贺凛川还没回来，沈府送来的东西倒先到了。
帐外侍从低声禀报。
“沈大人，女眷营那边送来的东西到了。”
回来时，手里多了一只包袱。
楚蘅还坐在案边，身上披着贺凛川那件玄色斗篷。
沈宴进门第一眼，目光便落在那件斗篷上。
停了一瞬，才将包袱放到她手边。
“换了。”
楚蘅打开。
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女式骑装，最上面还放着一顶新的帷帽。
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连这个都有？”
“旧的不是坏了？”
“连这个也借到了？”
“临时找的。”
沈宴说完，目光又落到她肩上的玄色斗篷。
“脱了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又脱？”
嘴上问着，手已经十分自然地去解外衣。
沈宴额角青筋一跳。
几乎是她手指刚碰到衣带，他便伸手按了上去。
掌心覆住她的手背。
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贴上来。
沈宴动作蓦地一停。
下一瞬，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什么，他倏然松手，甚至往后退了半步。
快得像被烫了一下。
楚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。
沈宴已经重新垂下眼，神色倒还是那副平静模样，只是方才绷得笔直的唇线似乎更紧了些。
“我说斗篷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又看看他。
心里实在有些费解。
同床都睡过了。
这人今日怎么反倒守礼守得过分了些。
“你说清楚啊。”
沈宴闭了闭眼。
像是忍了忍。
随后才伸出两根手指，拎起她肩上那件玄色斗篷。
“殿前司的制式斗篷。”
他语气仍旧很平。
“你穿着它出去，是嫌今日还不够热闹，还是不想要命了？”
楚蘅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有道理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他看了楚蘅片刻，突然有些共情刚刚的顾含章。
随即又生出一个更荒唐的怀疑。
在她眼里，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没算过男人。
楚蘅已经将斗篷解下来递给他。
沈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角，放到旁边的椅背上。
随后解下自己身上的外氅，递给她。
楚蘅看看他的，又看看椅背上那件。
“那你的就能穿了？”
“能。”
“那行。”
她接得十分自然。
沈宴又看了她一眼。
彻底没话了。
“你换衣服，我去外面等你。”
说完转身出了帐。
帐帘落下。
楚蘅将那套被刀划破的骑装换下来。
新衣尺寸竟差不了多少。
她低头拉了拉束袖，又抬手碰了碰左肩。
还是疼。
好在不妨碍动作。
她将沈宴的外氅重新披好。
“好了。”
帐帘被人从外掀开。
沈宴进来时，楚蘅正拿着那顶新帷帽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个带子怎么比方才那顶多一根？”
沈宴看了一眼。
“过来。”
楚蘅走过去。
沈宴接过帷帽。
动作停了一瞬，才抬手替她戴上。
轻纱从帽檐垂下来，将眉眼一点点遮住。
沈宴垂着眼，替她将帽沿理正，又将侧边系带扣好。
动作很轻，也很规矩。
指尖始终没有碰到她的脸。
楚蘅隔着轻纱看他。
“沈大人手还挺巧。”
沈宴将最后一处系带理好。
“闭嘴。”
楚蘅立刻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，十分老实。
沈宴退开半步。
确认从外面看不出半点楚御史的影子，这才收回视线。
就在这时，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路冲到帐前，才被人生生勒住。
马匹喷了个响鼻，铁蹄在冻硬的泥地上重重踏了几下。
紧接着，又有一道脚步声跟了过来。
守卫快步迎上。
“贺指挥使。”
“陆大人。”
楚蘅下意识碰了一下帷帽。
沈宴看她一眼。
“让两位大人进来。”
帐帘被一把掀开。
贺凛川先一步进来。
靴边全是泥，右侧衣摆被枯枝划开一道口子，握刀的手背上还沾着血。
陆慎之紧随其后。
他显然已经在路上听过事情经过，进帐后第一眼便看向楚蘅。
见她手上缠着纱布，眉头立即皱起来。
“听贺指挥使说，闻姑娘在西亭外遇了刺。”
楚蘅点头。
陆慎之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今日是三司设局，却让闻姑娘替我们担了这场风险。”
“连累了。”
楚蘅道：
“陆大人现在才同我客气，是不是晚了些？”
陆慎之一顿。
见她还有力气挤兑人，神色才松了些。
“还能说这个，看来伤得不算重。”
“你和沈大人真不愧是同窗。”
楚蘅隔着帷纱瞥了他一眼。
陆慎之后知后觉地看了沈宴一眼。
贺凛川已经将一截染血的深色窄布扔到案上。
“先说人。”
帐中的气氛顷刻收了回来。
沈宴拿起那截布。
“没追到？”
“没有。”
贺凛川解下长刀。
“那人左臂中了我一刀。”
“回马道上她惊了十几匹猎马，借马群脱了身。”
“人没追到，退路显然提前留过。”
他说完，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她那两把短刃，是军中的路数。”
沈宴道：
“贺指挥使可能看出是哪一支？”
贺凛川指尖在刀鞘上敲了一下。
“萧家军。”
“贴身进刀先压腕，回刀先护咽喉，再封持兵手。”
“萧家军旧部练近身短兵，就是这么教的。”
“这种东西不是后来学几招能装出来的。”
“遇险时先护哪里，都是本能。”
陆慎之皱眉。
“几人中只有顾含章会武，可她家常年镇守西南，和北地的萧家军没有半分关系。”
帐中静了一瞬。
沈宴将那截染血的窄布放回案上，转头看向楚蘅。
“西亭呢？”
“裴侧妃下的药，顾含章动的马车。”
楚蘅略一停顿。
“但梁如玉最后死在荷池。”
“要么另有人动手，要么原来的人临时改了计划。”
陆慎之略一沉吟。
“倒也合理。”
“既然连马车都动了手脚，说明原本就布下了一套完整的杀局。若只为杀人，何必舍近求远，偏要冒险在沈府动手？”
楚蘅点头。
“所以顾含章反倒可以先排除。”
“她虽照着簪花楼的吩咐动了马车，却又暗中提醒马房验车。若真想杀梁如玉，只需袖手旁观，等那辆马车驶出沈府便是。”
“何必先留一道救人的后手，再冒险亲自动手？”
这番话说完，楚蘅却没有多少释然之色。
她想起西亭里最后进来的那个女子，眉心反而渐渐蹙起。
“倒是苏令仪。”
她看向沈宴。
“这个人，实在让我觉得奇怪。”
陆慎之倒是好奇。
“哪里奇怪？她交代了什么新线索？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
楚蘅回想起西亭里的那场问话。
“我问她，她那一环，是不是被三司的人发现了。”
“她却说——”
“我那一环？”
“我不过替人送过一次东西。”
“发现又能如何？”
“我本就只知道这些。”
陆慎之听完，竟也沉默了。
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。
沈宴忽然开口。
“不对劲。”
“语气不对。”
陆慎之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？这不就是她先前的供词？”
沈宴慢慢道：
“闻姑娘问的是，她那一环有没有被三司发现。”
“若她真以为来的是簪花楼的人，就该交代三司查到了哪一步，自己有没有露出马脚。”
“可她现在的说法……”
“像供词！”
楚蘅忽然接上。
沈宴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楚蘅终于想通了先前那股说不出的古怪。
“她根本不是在同簪花楼交代差事。”
“她是在向三司撇清嫌疑！”
陆慎之脸色倏然一变。
“等等。”
“她知道西亭里的人不是簪花楼？”
沈宴看向楚蘅。
“她进亭时，可曾问过你的身份？”
楚蘅缓缓点头。
“第一句便是问我是谁。”
“第二句，问怎么不是七爷来。”
陆慎之猛地站直了身子。
“坏了。”
“她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你！”
他猛然想起楚蘅遇刺的经过。
“你刚出西亭便遇了刺。”
“莫非是苏令仪识破了你的身份，向簪花楼通风报信，簪花楼才派人杀你灭口？”
沈宴皱起眉。
“不对。”
“苏令仪是最后一个进亭的。闻姑娘离开不久便遇刺，她哪来得及报信，再等人赶到？”
陆慎之道：
“也许簪花楼的人原本就在附近。”
“倒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沈宴沉吟片刻。
“可若根本不需要报信呢？”
贺凛川补充了一句。
“刺杀之人的确是个女子。”
陆慎之也愣住了。
楚蘅越想越觉得有可能。
“若是苏令仪，她根本不用向簪花楼报信，只要出了西亭，换上一身女役的衣裳，就能亲自动手！”
她忽然想起围场上的一幕。
“沈宴，你还记不记得，苏令仪惊马后的反应？”
沈宴眼神微动。
“她说自己不会骑马。”
“可她控马动作熟练得很，绝对是个老手。”
楚蘅看向贺凛川。
方才他追丢的刺客，不也是借着惊马群脱身的么？
陆慎之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你怀疑苏令仪就是刺客？”
楚蘅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截染血的布料上。
如果真是苏令仪，问题可就不止于此了。
“一个苏家的闺阁女子，怎么会萧家军的刀法？”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苏令仪说过，她欠簪花楼一条命。”
陆慎之道：
“救命之恩。”
“苏家车队回京途中遇匪，是一支替簪花楼运过货的商队从死人堆里救了她。”
楚蘅追问：
“她当时怎么说的？”
陆慎之想了想。
“随行的人无一生还，最后只剩她一个。”
楚蘅慢慢坐直。
“都死了？”
沈宴眼神微动。
楚蘅也看向了他。
“也就是说，从那支商队救起她的那一天开始，能从外地一路证明她就是苏令仪的人，一个都没留下。”
“我有个大胆的猜测。”
帐里彻底静下来。
“从那支商队救起她的那一天开始——”
楚蘅眼神扫过众人。
“人就已经换了。”
楚蘅一字一句道：
“这个会萧家军刀法的女人。”
“根本不是苏家的苏令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