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落下以后，外面的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楚蘅听着顾含章走远，终于从沈宴身前退出来。
她抬手去摘风帽。
“西亭那边，我还有件事要同你说。苏令仪方才有句话——”
“等会儿再说。”
沈宴打断她，转身掀开药箱。
“先上药。”
楚蘅看了他一眼。
“一点小伤。”
沈宴没接。
他从药箱里取出伤药和干净的纱布，又走到帐门前。
“来人。”
帐外守卫立即应声。
“大人。”
“任何人都不许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退远。
沈宴放下帐帘，这才转身。
“斗篷解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外衣也脱了。”
楚蘅动作一停，抬眼看他。
这才发现沈宴今日的脸色是真的难看。
他本就生得眉目温润，哪怕审人时，眼底也总留着两分不紧不慢。
可此刻，那点温和像是被人一点点从眉眼间剥了个干净。
眼睫压得很低。
眸色沉得几乎不见光。
一向微微带着些笑意的唇角也平了，抿成一道极淡的线。
连下颌都绷得很紧。
楚蘅盯了他一会儿。
莫名觉得今日还是少招惹为妙。
可她嘴比脑子快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你方才还说名分不敢强求。”
“现在是不是进展得有点快？”
沈宴抬眼。
那双眼睛安安静静落在她脸上。
没有笑。
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慢吞吞地接她一句。
半晌，只落下一个字。
“脱。”
楚蘅难得卡了一下。
这人不笑的时候，好像确实有点凶。
她识趣地将玄色斗篷解下来，放到一旁。
沈宴的目光随之落过去。
原本已经压低的眉眼，又沉了一层。
“谁的？”
楚蘅莫名觉得，这两个字比方才顾含章审她时还难答。
“贺凛川。”
她看了看沈宴的脸色，又赶紧补了一句：
“他救的我。”
“若不是他赶到，今日可能真有些麻烦。”
沈宴没说话。
视线仍停在那件玄色斗篷上。
眼睫垂着，唇线抿得笔直。
楚蘅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心虚。
想了想，又小声道：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他认出我是女子了。”
听见贺凛川的名字以后，沈宴眼底那层寒意反倒稍稍散了些。
楚蘅有些意外。
“你不担心？”
沈宴将伤药放到手边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师父管得住他，他也没那个闲心往外说。”
楚蘅想了想。
倒也是。
沈宴却又看了一眼那件玄色斗篷。
方才散下去一点的眉头重新蹙了起来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捏住斗篷一角，往离楚蘅更远的地方推了推。
动作很轻。
嫌弃得却十分明显。
楚蘅看了看斗篷，又看了看他。
“人家好歹救了我。”
沈宴没接。
“刀法也不错。”
还是没接。
“斗篷还借我了。”
沈宴终于抬眼。
“说完了？”
楚蘅安静下来。
看来人没意见。
斗篷意见很大。
她老实将外衣慢慢褪下来。
衣料滑过左肩时，牵到旧伤。
楚蘅没忍住吸了口气。
沈宴眉心骤然一沉。
“慢点。”
声音还是冷的。
楚蘅动作却莫名放轻了。
等外衣褪到肩下，沈宴已经转过身。
“好了叫我。”
楚蘅看着他的背影。
方才让她脱衣服时说得面不改色，这会儿倒又规矩得很。
她将前襟拢好，只露出受伤的肩颈。
“好了。”
沈宴这才转回来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身上的伤。
颈后一道血痕。
刀锋擦着皮肉过去，伤口并不算深，却长长一道，一直没入衣领。
再往下，左肩旧伤重新肿了起来。
右肘一大片青紫。
掌心被木刺划出几道细长的口子。
最后，是锁骨下方那道斜斜擦过的刀痕。
衣料破了。
软衬也断了一层。
只差一点。
沈宴站在那里，没有动。
楚蘅被他看得有些心虚。
“其实没什么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。”
沈宴终于抬眼。
那双眼睛黑得厉害。
“是。”
“再深半寸，也能回来。”
楚蘅一顿。
沈宴垂下眼，将药瓶放到手边。
“横着回来。”
楚蘅彻底不说话了。
沈宴在她身前坐下，沾了伤药，先替她处理颈后的伤。
药碰上伤口的一瞬，楚蘅肩膀猛地缩了一下。
沈宴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住。
“疼？”
“还好。”
他没说话。
再落手时，却明显更轻。
帐中一时只剩下衣料偶尔摩擦的细响。
药粉一点点落在伤处。
直到这时候彻底松下来，楚蘅才发现浑身上下好像没有一个地方不疼。
方才跑的时候根本顾不上。
现在坐下来，右肘疼，肩膀疼，膝盖也疼，连掌心几道不起眼的伤口都开始一跳一跳地发麻。
楚蘅安静了一会儿。
目光落到案上那块裂开的乌木令牌。
“令牌还挺结实的。”
沈宴手上一停。
“下次换成铁的。”
楚蘅愣了一下。
“那倒也不用。”
沈宴已经垂下眼，继续替她缠纱布。
楚蘅看了他片刻。
平时这人嘴毒归嘴毒，可总会留那么一点笑意。
今日什么都没有。
唇角是平的。
眼睛也是冷的。
沈宴替她处理完肩上的伤，又托起她的右手。
手肘那一片青紫已经比方才更明显。
他指腹刚碰上去，楚蘅便下意识往回缩。
沈宴抬眼。
“别动。”
楚蘅只好老实坐着。
安静了一会儿，她又忍不住开口：
“沈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凶？”
沈宴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嫌我凶就闭嘴。”
楚蘅被堵得一噎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找了句话。
“其实贺凛川那一刀——”
“与他没关系。”
“那苏令仪——”
“等会儿。”
楚蘅又安静了一阵。
可帐里越安静，她越觉得不习惯。
她忍不住偏头看他。
“你一直这个脸色，不累吗？”
沈宴终于抬眼。
“楚大人若少说两句，我还能省点力气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这人今天是真难伺候。
她低头看着他托住自己的手。
明明脸冷得像块冰，手上的力道却轻得不能再轻。
楚蘅看了半天，又道：
“其实你不用这么轻。”
“我也没那么娇气。”
沈宴眼睫都没抬。
“那我重些？”
楚蘅立刻道：
“倒也不必。”
楚蘅自己又憋了一会儿。
还是忍不住。
“沈宴。”
他眉心明显跳了一下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楚蘅看着他的脸。
“我只是想让你别一直这个样子。”
沈宴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。
他低着眼。
眼睫沉沉压着，唇线绷得没有一丝弧度。
半晌。
“先别招我。”
声音很低，沈宴仍没有看她。
“我现在没心思陪你胡闹。”
楚蘅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。
她不说话了。
帐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宴重新低下头，替她处理掌心的伤。
一道。
两道。
直到最后一道伤口上完药，他才忽然察觉哪里不对。
太安静了。
平日让她少说一句都难。
今天竟半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沈宴抬眼。
楚蘅低着头。
正看着自己掌心那几道细小的伤口。
他还没开口。
楚蘅先道：
“我没胡闹。”
声音很轻。
沈宴手上的动作停住。
楚蘅没有看他。
“我刚才……也很怕。”
沈宴抬起头。
这一次，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眼眶已经红了。
像是方才一直死死压着的东西，到了这会儿才终于一点点漫上来。
楚蘅自己大约也觉得这样有些没出息。
很快偏过脸。
不肯让他看。
方才一个人在林子里，被人从身后追着砍的时候，她没有哭。
刀锋擦过颈后时没有。
短刃抵到心口的时候没有。
摔进落叶里、爬起来继续跑的时候也没有。
她一路跌跌撞撞跑进他的私帐。
还在笑。
还在胡说八道。
到了这里，反倒什么都忍不住了。
“我好不容易跑到你这里。”
她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你还一直凶我。”
沈宴彻底没话了。
他看着她。
方才一路压着他的，都是后怕和怒意。
气那块几乎被劈开的令牌。
气她锁骨下那道只差半寸的刀痕。
也气她坐在这里，还能笑着同他说“其实没什么”。
直到这一刻，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——
她那时候应该很怕。
一个人被追了那么远。
摔过，疼过，刀锋从颈后擦过去，最后一刀几乎扎进心口。
可她跑进他的帐里还在同他说笑。
那点迟来的心疼一下压过了方才所有火气。
沈宴指尖微微一紧。
竟一时说不出话。
楚蘅却越想越委屈。
“而且我今天明明很听话。”
沈宴没出声。
“你让我遇到危险就跑，我跑了。”
“你让我来你的私帐，我也来了。”
“打不过，我没逞强。”
“有人追，我也没回头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。
“连脸都没给人看见。”
说到最后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你交代的，我一样都没忘。”
“结果好不容易回来了。”
楚蘅终于抬起眼。
眼尾红得厉害。
“你还一直给我摆脸色。”
沈宴这回是真没话了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楚蘅。”
她偏开脸。
“看我。”
“不看。”
沈宴原本还绷着的下颌终于松了一点。
“是我说重了，我错了。”
楚蘅没理他。
沈宴又道：
“我没生你的气。”
“那你一直凶我。”
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鼻音。
沈宴彻底没脾气了。
“我气我自己。”
楚蘅这才转过脸。
“气你自己做什么？”
沈宴垂下眼。
目光落在她锁骨下那道擦痕上。
刚刚缓下来一点的眸色，又沉了几分。
“明知道今日可能出事，还让你一个人从西亭出来。”
楚蘅皱眉。
“那也不是你的错。”
沈宴沉默片刻。
“气我看见你这副样子。”
“还能站在这里听你说没事。”
楚蘅安静下来。
沈宴没再解释。
只是低下头，把她掌心最后一点药涂好。
这一次，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楚蘅看了他一会儿。
方才那股委屈终于散了些。
“沈宴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语气还是不算温柔。
但已经是她熟悉的那个沈宴了。
楚蘅眼里的红还没退，唇角倒先动了一点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被我吓到了？”
沈宴抬眼。
楚蘅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。
“看来是。”
沈宴看着她。
眼尾仍旧压着。
“看来药还是上轻了。”
楚蘅终于笑了一下。
很浅。
但是真的笑了。
沈宴看见那点笑，绷了一下午的眉眼才终于松开些。
伤口处理完，他起身去收药箱。
衣袖却忽然被人攥住。
沈宴低头。
楚蘅握着他半截袖子。
没有很用力。
却没松。
“先别出去。”
声音很低。
沈宴没有问为什么，也没有让她再说一遍。
他在原处停了一瞬，便折回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好。”
楚蘅这才松了些手。
沈宴也没再起身，只伸手收起案上散着的纸页。
纸页才拢到一处，袖口又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
沈宴低头看她。
楚蘅也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截衣袖。
方才攥得太久，已经揉出了几道明显的褶子。
她伸手替他一点一点抚平。
抚了半天。
还是有痕。
楚蘅停下来。
“你这衣裳倒娇贵。”
沈宴任她理着，直到这时才垂眼看了一下。
“怪它。”
楚蘅唇角很轻地弯起来。
手却没有再收回去。
沈宴看着她。
眼尾还红着。
刚才受了那么大的惊吓，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，又开始嫌他的衣裳娇贵。
她手里还攥着他半截袖子。
没有要放的意思。
沈宴忽然觉得，自己大约是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了。
也不是今日才没办法。
只是今日终于看得清楚。
有些东西好像早就已经在那里。
沈宴忽然什么理由都不想找了。
他喜欢她。
这个念头落下来，竟比想象中平静。
像是一件早就已经发生的事。
只是到今日，才终于被他自己承认。
楚蘅对此一无所知。
她还在同他袖口那几道怎么也抚不平的褶子较劲。
沈宴看得又好气又想笑。
最后还是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。”
楚蘅抬头。
沈宴看着她。
方才那层寒霜终于彻底退了。
只剩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。
“沈氏一族百年清誉都毁在你这张嘴上了。”
“哪来这么多不开心。”
楚蘅终于笑了。
“这不是你的清誉吗？”
“什么时候成沈氏一族的了？”
“从你说我不要名分开始。”
楚蘅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确实有点严重。”
沈宴看她。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答得十分诚恳。
“下次只说你。”
沈宴沉默片刻。
算了。
本来也已经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