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的风比来时大了些。
楚蘅沿着沈宴交代的路往外走。袖中的几页纸贴着手臂，随着步子轻轻一碰。
她抬手按住，只将脚步放快了些。
绕过前面的矮坡，一名女役忽然从林间走出来。
深褐短衣，灰巾覆面，手中托着一方红绸。绸上是一枚银鹿坠，鹿角间还绕着一圈细细的五色线。
“姑娘留步。”
女役将东西往前送了送。
“方才有人送来一份秋猎彩头，让奴婢交给刚从西亭出来的姑娘。”
楚蘅停下。
“谁送的？”
女役低着头。
“那人没留下名姓，只说姑娘见了，自会明白。”
银鹿坠就在眼前。
楚蘅下意识抬手。
知道她会从西亭东侧出来，又会借着秋猎的名义给她送东西，除了沈宴，她一时想不到旁人。
这人恐怕又在故弄玄虚。
可指尖离那方红绸只剩寸许时，忽然停住。
今日她先是闻七娘，进了西亭以后又藏在竹帘后，帷帽未摘，声音也压得低哑。连方才进亭的四个人都不知道她是谁，眼前这个陌生女役更不该一眼认准她。
何况沈宴绝不会在她身份最不能见光的时候，找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，递来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。
楚蘅用余光一瞥，只见那女役一手托着红绸，另一只手从始至终都藏在袖中。
她像是毫无所觉，反而又往前半步。
“那便给我吧。”
她忽然越过那人的肩头，朝林外道：
“贺指挥使怎么来了。”
女役身形一顿。
只顿了极短的一瞬，视线已经本能地往后偏去。
楚蘅转身便跑。
身后衣料翻动。
她甚至没听见刀出鞘的声音，只觉得颈后一凉。
楚蘅仓促顺着前冲的力道矮下身，整个人重重扑进落叶里。
右肘重重磕在地上，一声钝响，疼得她直冒冷汗。
刀锋贴着她的后颈掠过，留下一线火辣辣的疼。
系住帷帽的细带应声而断。
轻纱被刀锋割裂，帷帽滚到一旁，撞上树根才停下，半幅断纱却挂在了她肩头。
楚蘅落地时反手一扯，将断纱兜过口鼻，末端死死塞进衣领。她顾不得捡帷帽，只压低了脸，始终没给身后人看见正面，手掌撑地便爬起来继续往前跑。
一只手从后攥住她的右袖。
她没有回头同那股力气硬扯，索性猛地往旁边一扑。
衣料“刺啦”裂开。
她半截衣袖留在那人手里，人却跌过路旁一排晒马草的矮架，踉跄着冲进另一条窄道。
竹架被她撞得东倒西歪。
女役一脚踢开挡路的横杆，追得没有半点迟滞。
两人之间不过几步。
楚蘅甚至能听见那道始终不疾不徐的呼吸。
她跑不过对方。
再往前便是一道分岔，左边通马场，右边绕回御前营道。楚蘅伸手探入袖中，摸到那叠刚刚写好的纸。
她扯出最外面一页，猛地掷向左侧荆丛。
“陆慎之，接着！”
纸页被风一托，越过矮枝。
身后的脚步终于乱了一拍。
那人果然折向左侧，伸手去截被风送远的纸页。
只这一拍，已经够了。
楚蘅头也不回地冲向右边。
可她到底不是习武之人。
方才那一跤摔得膝弯发麻，才跑出十余步，脚下便被横生的树根一绊。
她整个人扑向围栏。
木刺擦过掌心，疼得指尖一缩。
下一刻，后领骤然收紧。
楚蘅被生生扯了回去。
灰巾下的人仍旧没有说话。她左手扣住楚蘅肩头，恰好压在那处未愈的旧伤上。
刀锋已经从肋下递了过来。
楚蘅来不及再躲，几乎是本能地抽出袖中那枚乌木令牌，死死挡在身前。
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刀尖扎进令牌边角。
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。乌木裂开一道缝，从她指间飞了出去。
刀也被阻了一瞬。
楚蘅趁机滚向一旁。
锋刃擦着她胸前斜划而过，青碧衣襟无声绽开，里面的软衬也被挑断一层。
锁骨下方随即沁出一道浅浅的血线。
再深半寸，便不只是擦伤。
她肩背抵住围栏，再没有退路，只能偏过脸，将大半张脸藏在臂弯与残纱之后。
蒙面人再次逼近。
蒙面人这一次没再被她的任何动作骗开，刀锋一转，直取心口。
短刃逼到心口前时，她已经避无可避。
就在那一瞬，疏落的树影外闪过一匹黑马。
马鞍一侧，还系着半截断裂的旗绳。
楚蘅不知道贺凛川肯不肯认她这个徒弟。
却知道有一个人，他一定不会不认。
“师公——”
她用尽力气喊了出来。
“救我！”
蒙面人的刀没有停。
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往后偏一下。
马蹄声却骤然压过林风。
黑马越过矮栏，枯枝在蹄下迸断。贺凛川借着马势翻身落地，尚未出鞘的长刀先一步横到楚蘅身前。
刀鞘重重撞开短刃。
蒙面人后退半步，另一只手从腕后翻出第二柄薄刃。
贺凛川挡在楚蘅身前，长刀这才出鞘。
只一式，便将人逼出数步。
林间风声骤紧。
楚蘅撑着围栏站起来，只看见两道寒光在树影间撞过。
贺凛川刀锋数次逼近那方灰巾，都被对方避开。最后一刀只削断了覆面布的一角，没能露出真容。
蒙面人借着一记虚刺逼开刀锋，转身跃过矮坡。坡后骤然传来一声马嘶，显然早已藏好了坐骑。
贺凛川一把扣住黑马缰绳。
翻身上马以前，他回头确认楚蘅还能不能站稳。
帷帽早已滚落在地。
女子骑装被刀锋割开两处，楚蘅一手撑着围栏，一手紧紧拢住衣襟。妆色压淡了眉眼间的锋利，散乱的轻纱又遮住半张脸，同平日那个一身御史官袍的人判若两人。
贺凛川第一眼没有认出来。
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住，眉心缓缓皱起，像是觉得熟悉，却一时没能将眼前的人同记忆里的谁对上。
直到方才那声“师公”重新撞进耳中。
贺凛川握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。
那双一向冷硬的眼里，终于露出毫无遮掩的震惊。
“楚蘅？”
他话音一顿，目光从她破损的衣襟上迅速移开。
“你是女的？”
楚蘅也难得卡了一瞬，低头将裂开的衣襟拢得更严实。
“低调，低调。今日是闻七娘。”
贺凛川的脸色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头痛，视线还朝女眷席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不用问也知道，他多半已经把早间跟在闻知薇身边的“闻七娘”，同她临行前那句“别为难楚蘅”对上了。
“师公倒叫得挺顺。”
楚蘅气息还没喘匀。
“救命，总得挑个最好用的称呼。”
她缓过一口气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我要是死在这里，我师父绝对给我换师公！”
贺凛川看着她，脸色一时竟分不清是气还是想笑。
坡后的马嘶声骤然拉远。
贺凛川先回过神。
“还能跑么？”
楚蘅点头。
“跑！”
贺凛川从鞍后扯下卷着的玄色斗篷，兜头抛给她。
“遮好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黑马已经追出林道。
楚蘅弯腰捡起令牌。
乌木边角已经裂开，那道刀痕几乎劈到背面的“宴”字。
她将令牌攥进掌心，又抓起滚在树根旁的帷帽，塞进斗篷底下。
至于掉在荆丛里的那页纸，她没有再回头去捡。
楚蘅拉起宽大的风帽，压到眉骨，又将领口拢过下半张脸。玄色斗篷垂下来，连裂开的衣襟也一并遮住。
她一手按住领口，转身朝沈宴的私帐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