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元娘从凉亭后侧离开以后，楚蘅又等了片刻，才起身往西亭去。
通往西亭的岔路沿着暖帐外侧延伸，再往前几步，便离了女眷席的视线。
沈宴送她到路口，又将路线同她说了一遍。
“问完从东侧出来。”
“陆慎之守马场，我在御前营道。”
楚蘅点了点头。
“若有人跟着呢？”
“不要回闻知薇那里。”
沈宴目光落到她袖口。
那枚乌木令牌就藏在里面。
“去我的私帐。”
楚蘅隔着帷纱看他。
“沈大人交代三遍了。”
“你哪一回是听一遍便肯照做的？”
“也是。”
楚蘅欣然认下。
“那你最好再说一遍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他看了她片刻。
“遇到任何麻烦，或者危险。”
“拿令牌，去我的私帐。”
楚蘅眼睛一弯。
“这回记住了。”
沈宴却没笑。
“楚蘅。”
她脚步一停。
“别逞强。”
楚蘅回头看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
这一次，倒没再同他抬杠。
沈宴留在岔路口，没有再往前。
楚蘅独自走进林道。走出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沈宴还站在原处。
西亭背林，三面垂着竹帘。
楚蘅挑开东侧帘子进去，在最里侧坐下，将纸笔摊在案上。
隔着竹帘，外面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。
——
巳时三刻，柳元娘准时到了西亭。
柳元娘进亭时，脸上先前那点配合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净。
她将披风往椅背上一搭，在楚蘅对面坐下。
两人照着先前说好的话来回几句。柳元娘话说得冷，手边的茶却始终没碰，硬生生坐够半盏茶。
临走时，柳元娘只留下一句：
“三司做戏，也挺费人。”
楚蘅隔着帘子朝她拱了拱手，认了这句。
竹帘晃了几下，重新垂落。
楚蘅将案上的纸重新压好。亭中一时只剩林间风声。
日影从亭柱外一点点移进来，停在案沿时，已近午时。
真正的试探，从午时开始。
裴侧妃进了西亭。
她腕间的佛珠碰出极轻一声，进门便停在亭中，没有落座。
帘后的人没有寒暄。
“兰册在沈府宴席上丢了。”
“那一晚，你们都做了什么？”
裴侧妃捻着佛珠的手停住。
“除了你们让我给沈宴下药，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楚蘅靠在帘后。
“其他的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裴侧妃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。
“我还没问你们。”
“梁如玉怎么会死在沈府宴上？”
“和簪花楼有没有关系？”
帘后传来楚蘅极轻的一声笑。
“侧妃是想问——”
“和你有没有关系吧？”
裴侧妃脸色一沉。
楚蘅没给她开口的机会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”
“除了下药，当真什么都没做？”
楚蘅没有立刻追问。
裴侧妃盯着帘后，眉间的惊疑没有散。
她问的是梁如玉为什么会死，不是三司究竟查到了多少。
至少从这一刻看，她事先并不知道会闹出人命。
裴侧妃皱起眉。
“你们送来的字条，不是只让我下药以后敬酒么？”
她语气里已经有了显而易见的怀疑。
楚蘅扣在案沿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随即接上：
“那梁如玉死后，你翻她的尸身做什么？”
佛珠重重磕在裴侧妃腕骨上。
“我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楚蘅垂下眼，扣住案沿的手这才松开。
“下去吧。”
“别再做多余的事。”
裴侧妃盯了帘后片刻，到底没再说什么，转身出了西亭。
楚蘅等脚步声远去，低头在纸上落下两行。
下药。
搜尸。
她换过一张空纸。
不到一刻钟，亭外又有脚步声停下。
午时一刻。
顾含章到了。
她进亭以后没有坐，先往四周看了一眼。
一只手仍搭在帘边，没有继续往里走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楚蘅没有答。
“七爷？”
仍旧没有答。
顾含章脸色沉下来。
“字条什么意思？”
楚蘅这才开口。
“沈府那夜出了岔子。”
“你那边怎么回事？”
顾含章眉心一跳。
“梁如玉根本没上车，怪得到我头上？”
顾含章的声音落下，竹帘正被风掀起一角，又缓缓垂了回去。
楚蘅隔着帷纱看她。
马车。
原来是她。
只这一瞬，她已经接了下去。
“我问的是，她为什么没上车。”
“那该问你们。”
顾含章冷笑。
“我只负责把车安排好。”
“人到不到，什么时候上车，从来不是我的事。”
“车呢？”
“按吩咐动过了。”
楚蘅垂了垂眼。
“后来呢？”
顾含章皱眉。
“什么后来？”
“车没用上，我那一环就结束了。”
她盯着帘后的人。
“梁如玉后来为什么会死在西园，我还想问你们。”
楚蘅没有回答。
顾含章提到西园时，眼里的怒意没有退。
若她此刻没有撒谎，她知道的，的确只到马车为止。
顾含章脸色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她的死，最好与你们无关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顾姑娘这话倒有意思。”
“马车不是你动的？”
“本就是冲着梁如玉去的，如今倒来怪簪花楼不该杀她？”
顾含章看了她一会儿。
忽然冷笑。
“我可不像你们簪花楼。”
“什么脏事都肯做。”
楚蘅眉梢微动。
顾含章已经转身。
走到亭口，她又停了一步。
“若让我知道梁如玉的死真与你们有关——”
她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帘子落下。
楚蘅坐在原处，看了亭口片刻。
随后提笔。
马车。
顾含章。
两行字写完，她却没有立刻收笔。
明明动了马车，却又敢站在簪花楼的人面前说这种话。
有意思。
她在“顾含章”旁边画了一道短线，没有再往下定论。
亭外的日影又挪过半根栏柱。
午时三刻。
最后一个。
苏令仪。
她来得很准。
没有早，也没有晚。
进亭以后，她没有坐，也没有像顾含章那样先看四周。
那道目光隔着帷纱，径直落在楚蘅身上，像是在确认面前究竟是什么人。
“你是谁？”
楚蘅没有答。
苏令仪眼底的警惕一点点沉下来。
她问的不是字条，也不是沈府那一夜，先盯住的是帘后这个陌生人。
“怎么不是七爷来？”
楚蘅指尖微微一顿。
这一句来得太快，倒真让她有些措手不及。
但也只是一瞬。
“你那一环，是不是被三司的人发现了？”
苏令仪看着她。
“我那一环？”
她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楚蘅没有接。
苏令仪却已经顺着说了下去。
“我不过替人送过一次东西。”
“发现又能如何？”
楚蘅看着她。
“就这些？”
苏令仪笑了一下。
很浅。
“我本就只知道这些。”
楚蘅眉心微动。
这句话听着有些奇怪。
可还没等她想明白，苏令仪已经转身出了西亭。
竹帘落下。
楚蘅坐在原处，没有立刻动。
她低头看向案上的纸。
下药。
搜尸。
马车。
每一栏都有了着落。
楚蘅翻到最后一页，写下“苏令仪”。
笔尖悬在名字后面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方才那几句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。
哪里不对。
她一时说不上来。
只是心口莫名沉了沉。
很轻。
却压不下去。
片刻后，楚蘅将几页纸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楚蘅挑开东侧竹帘。
林道仍是来时的林道。
午后的日影斜斜穿过枝叶，在地上断成一段明，一段暗。
不知为何，楚蘅心里那点不安，忽然重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