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蘅朝东南营道跑去。
贺凛川的斗篷又长又重，跑起来便一层层裹住她的小腿。楚蘅几次险些被绊倒，只能一手死死攥着领口，一手提起过长的下摆，跌跌撞撞地往前冲。
她跑得太急，冷风一口接一口灌进喉咙。喘息起初还压在齿间，很快便碎得不成样子，胸腔像被什么紧紧攥住，每吸一口气都疼。
右肘早已麻得抬不起来。左肩的旧伤却被脚步震得一下比一下尖锐，像是方才那只手仍扣在那里。颈后的伤口迎着风，一路烧到脊背。
身后有马蹄声远远传来。
楚蘅猛地回头，眼前却先黑了一下。
她脚下一软，踉跄着撞上路边的木桩。斗篷从肩头滑落半截，她又一把拽回来，死死遮住自己。
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被风卷起的枯叶打着旋落回地面。
也或许有人。
她已经看不清了。
楚蘅再不敢停，转过身继续往前跑。
营栅、旌旗与人影从两旁杂乱地退过去。她耳中全是血液的轰鸣，还有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，什么都听不真切。
只有沈宴的声音。
一遍又一遍，从她混乱的呼吸里浮出来。
“遇到任何麻烦，或者危险。”
“拿令牌，去我的私帐。”
她记得他当时站在通往西亭的岔路口，眼里没有半点笑意。
她还笑着说自己记住了，他却又叫住她。
“楚蘅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每跑一步，那几句话便在脑中跟着落下一遍。
拿令牌。
去我的私帐。
别逞强。
到最后，她甚至想不起自己拐过了几处岔口。
前方的营道在视野里晃成一片。
楚蘅咬紧牙关，拖着发软的腿跑了过去。
去沈宴那里。
——
顾含章从马场回来时，正好看见一道人影从矮林后跑出来。
那人裹着一件极宽大的玄色斗篷，风帽压得很低，领口又拢到鼻下，只露出一截青碧色裙摆。她跑得踉跄，一只手始终拢着领口，像是在遮掩什么。
顾含章脚步一停。
那截青碧色衣角，她不久前才在西亭的竹帘后见过。
“姑娘。”
前面的人没有回头。
肩膀却极明显地颤了一下，随后跑得更快。
顾含章看了一眼她出来的方向。
西亭。
那里方才还坐着一个借簪花楼名义、从她口中套走沈府旧事的人。
她原本就想知道，竹帘后坐着的究竟是谁。
如今那人衣衫不整地从林中逃出来，身后又不见随从，显然刚出了事。
若真是同一个人，她方才说出去的那些话究竟落进谁手里，也得弄清。
顾含章将马鞭递给身后的侍女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
她没有再出声，只隔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。
前面的女子一路都没有回头。
穿过第一道营栅时，她险些被横在路边的缆绳绊倒，踉跄两步，又扶着木桩站稳。斗篷被风掀开一角，露出半截撕裂的右袖。
切口平整。
是刀。
顾含章眉心一沉，跟得更紧了些。
可那女子去的不是三司临时问案的公帐，也不是女眷营。
她径直穿过两排驻帐，停在了最里侧。
帐前两名守卫同时横枪。
“此处不得擅入。”
楚蘅张了张口。
方才那句“师公救命”几乎用尽了力气，此刻喉间发紧，竟一时没能发出声音。
她从袖中摸出令牌，递了过去。
守卫接过乌木令牌，看见边角上那道几乎劈过“宴”字的刀痕，神色骤然一变。
“姑娘请。”
一人立即挑开帐帘，另一人则转身快步往御前营道去了。
楚蘅没有留意。
她拿回令牌，低头进了帐。
顾含章停在不远处。
她认得那枚令牌。
沈宴来顾府那日，它还好端端地悬在他腰间。
那不是大理寺的公牌，也不是沈府上下都能使用的腰牌。
是沈宴的私令。
可如今，它竟握在一个姑娘手里。
守卫甚至没有多问一句，便挑开了沈宴的私帐。
——
帐帘在身后落下。
楚蘅扶住案角，站了许久。
帐内没有人。
案上搁着沈宴早间翻过的卷宗，茶盏里的水早已冷透，连镇纸都还是他惯常放的位置。
方才一路逼在身后的风声、刀光与马蹄，忽然都停在了帐外。
楚蘅终于松了松一直攥紧的领口，却没有将风帽摘下。
斗篷仍严严实实裹在身上，遮着大半张脸，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像是不太认识那是自己的手。
片刻后，她将裂开的乌木令牌放在案上。
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，帐外传来守卫的阻拦声。
“顾姑娘，请留步。”
顾含章停在帐帘外，视线越过横在身前的长枪。
“方才那位姑娘在林中遇了袭，我有话问她。”
守卫没有收枪。
“大人不在，私帐不得擅入。”
外面的声音不算高，却已经引得附近几名守卫往这边看。
楚蘅闭了闭眼，将滑下些许的风帽重新压低，又拢紧了领口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顾含章很快挑帘入帐。
她进来以后没有往前，只先看向斗篷里的人。
风帽压得极低，宽大的领口又遮住大半张脸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。
玄色斗篷遮住了其余狼狈，只露出一截割裂的袖口，和一只仍在微微发抖的手。
顾含章先问：
“谁动的手？”
“没看清。”
楚蘅答得很快，按在案沿的手却仍绷得发白。
顾含章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她割裂的袖口。
“为何杀你？”
楚蘅抬起眼。
“大约是不想让我从西亭出来。”
顾含章目光一顿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楚蘅没有否认。
“顾姑娘跟了我一路，就是为了确认这个？”
“起初是。”
顾含章往案前走了半步，视线落到案上。
那枚乌木令牌裂开一道深痕，背面的“宴”字却仍看得清楚。
“如今我更想知道的是，沈宴的私令，为何在你手里？”
“他给的。”
顾含章的视线仍压在令牌上，没有挪开。
“这里是他的私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答得太自然。
顾含章终于从令牌上抬起眼。
“也是他让你来的？”
楚蘅想起岔路口那个人不厌其烦的模样。
到了这时候，唇角竟还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交代了三遍。”
顾含章没有说话。
她来时那点查问案情的锋利，在这一句之后终于掺进了别的东西。
“你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顾姑娘如今问这个，又是为什么？”
顾含章抬眼看她，答得坦荡。
“因为我心悦沈宴。”
她看了一眼案上的令牌。
“他的私令在你手里，人也进了他的私帐。”
顾含章重新看向她。
“所以，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？”
楚蘅看了她片刻。
她此刻实在没有力气再编一个滴水不漏的身份。
何况令牌是真的，私帐也是真的。
楚蘅扶着案角站直了些，索性开始胡说八道。
“顾姑娘放心。”
“沈宴一向懂事，从不向我要名分。”
帐外安静了一瞬。
像是有人脚步停了停。
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“我竟不知道。”
帐帘被人从外挑开。
“自己还有这份懂事。”
楚蘅扶在案角的手指微微一蜷。
这人早不回来，晚不回来，偏在她胡说得最顺的时候回来。
方才对着顾含章尚能理直气壮，如今正主站在帐口，她反倒盯着案上那枚令牌，没有抬头。
沈宴走进来。
第一眼便认出了斗篷里的人。
再往下，是裂开的袖口、发红的指节，还有案上那枚险些被一刀劈断的乌木令牌。
他唇边方才那点笑意，顷刻淡了。
沈宴抬手放下帐帘，走到楚蘅面前。
没有问顾含章看见了多少，也没给她继续看的机会。
他替楚蘅将滑落的风帽重新压低，又把斗篷领口拢到鼻下。
“我的名分，倒叫你安排得很明白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，听不出责怪，倒像实在拿她没有办法。
楚蘅眼睫动了一下。
“沈大人若不愿，顾姑娘就在这里。”
“现在澄清还来得及。”
沈宴垂眼看她，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无奈。
“你不是一向爱给我做主么。”
他将她的风帽又往下压了一点。
“那便照你说的。”
风帽与领口已经遮得严实，沈宴却没有退开。
他的掌心隔着风帽落在她脑后，稍稍一带，楚蘅的额角便抵上了他肩前。
沈宴顺势侧过身。宽大的衣袖垂落，将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顾含章看着两人，静了片刻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她方才说的，可是真的？”
沈宴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人。
楚蘅下意识攥着沈宴的袖口，指尖还在发抖。
“她肯认我，已经不易。”
语气平静得很。
“名分的事，是我不敢强求。”
楚蘅没有抬头。
只是那只死死攥着沈宴袖口的手，终于一点点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