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却在这时安静了些。
几名原本站着说话的官员往两侧退开。
宁王从御前方向走来，手中提着一张长弓，身后只跟着两名内侍。
沈宴看了一眼。
“收起来。”
陆慎之将名录往膝上一扣。
“这时候知道避嫌了？”
“你想摊着也行。”
“然后告诉王爷，我们把女眷席圈了一遍？”
沈宴看他。
“刑部善审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大理寺善断？”
“断你？”
陆慎之：“……”
楚蘅低下头。
这两个人当真是同窗。
宁王没有直接过来。
他先在顾含章那一席停了一步，问了句方才惊马的事。
苏令仪起身见礼。
“只是马乱了一阵，已经无碍。”
“没伤着便好。”
宁王没有多问，很快便朝凉亭走来。
苏令仪却没有立刻坐下。
她望着那道背影，直到顾含章叫了她一声，才慢半拍收回目光。
楚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没有出声。
竹帘已经被挑开。
宁王先看见沈宴与陆慎之，又看向一旁戴着帷帽的女子。
“沈卿今日倒忙。”
他的目光在楚蘅身上停了一瞬。
“这位是？”
沈宴道：
“闻家七娘，随贺夫人来的。”
楚蘅起身见礼。
宁王颔首。
“闻家的人倒少见。”
楚蘅没有开口。
沈宴自然接了过去。
“嗓子伤着。闻姑娘平日养在江南，近日才回汴梁，贺夫人带她来秋狩散散心。”
宁王看向他。
“沈卿连这个都知道？”
楚蘅慢慢转过脸。
陆慎之也看了过去。
沈宴面不改色。
“贺夫人说的。”
陆慎之低头摸了摸鼻子。
“今日贺夫人倒真有用。”
沈宴侧眸。
“有意见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慎之答得十分诚恳。
“就是觉得贺夫人同沈大人说的话，有些多。”
楚蘅茶盏抵在唇边。
沈宴神色端正。
“办案需要。”
陆慎之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那语气分明半个字都没懂。
宁王看了两人一眼，倒也没追问，将长弓搁在案边，在沈宴对面坐下。
内侍上前斟茶，他没有碰。
“今日怎么不见楚御史？”
“病了。”
沈宴答得面不改色。
宁王笑了一声。
“他那张嘴也会病？本王还以为，只有别人能被他气病。”
陆慎之也笑。
“王爷记性倒好。”
“被楚御史参过的朝臣，恐怕都挺记忆深刻的。”
“五年前参您的七条，到今日还记得清清楚楚，依旧与楚大人同朝为官，心无芥蒂。”
陆慎之一脸诚恳。
“王爷心胸宽广，臣佩服。”
宁王看他。
“陆大人这是夸本王？”
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沈宴在旁边接道：
“王爷若真放下了，自然是夸。”
“若没放下——”
他端起茶。
“便当我们没说。”
楚蘅低下头，突然觉得今天这帷帽确实没白戴。
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像正人君子，真开口倒是谁也不肯吃亏。
宁王笑了。
“同楚蘅查了几日案，连陆大人说话都不像从前了。”
“不过那位楚御史也确实厉害。”
“满朝上下，被他得罪过的怕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御史若人人见了都高兴，臣反倒该查查——”
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。
“他领的是谁家的俸禄。”
宁王眼底的笑淡了些。
“沈卿这是说，本王容不得谏臣？”
“臣没这么说。”
沈宴神色端正。
“王爷若非要这么听，臣拦不住。”
陆慎之端起茶，遮住了唇边的笑。
宁王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行。”
“本王不过说楚蘅几句，你们两人倒是都反应不小。”
他看向沈宴。
“怎么，本王说楚蘅一句，还得先问过沈大人？”
“最好问过。”
沈宴答得很平静。
“毕竟他今日是替大理寺病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以后还得全须全尾地还给御史台。”
楚蘅隔着帷纱看了他一眼。
陆慎之也在旁边开口：
“王爷方才说的话，臣都记得清楚。”
宁王看向他。
陆慎之一脸认真。
“等楚大人回来，臣一定原原本本转达。”
“回头请楚大人亲自骂……不对，亲自找您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“毕竟从卷宗归属来看——”
陆慎之拍了拍膝上的案册。
“楚大人如今也算替刑部做事。”
沈宴看了陆慎之一眼。
“难得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今日说了句人话。”
陆慎之端起茶。
“虽然我也烦楚蘅那张嘴。”
他慢悠悠喝了一口。
“但自己人，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烦。”
顿了顿。
“总不好让外人白骂。”
楚蘅抵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。
这句话倒比前面那些阴阳怪气的好听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宁王看了三人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
“人没来，倒护得一个比一个周全。”
他说着，手指搭上案边的弓弦。
“不过说归说。”
“梁家姑娘那桩案子，三司一道查到如今，声势可是不小。”
陆慎之道：
“王爷是嫌我们查得慢？”
“本王自然不急。”
宁王拨了拨弓弦。
“只是满京城都知道，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为了一个梁如玉，折腾了这些日子。”
“如今案没结，人没拿，连个像样的说法都还没有。”
他说得随意，连语气都没重半分。
“你们若非要等一个水落石出——”
宁王笑了笑。
“只怕陛下未必有这么好的耐性，一直留着几个交不出结果的人占位置。”
陆慎之唇边的笑淡了些。
“王爷这是替陛下催案？”
“提醒。”
宁王纠正得很从容。
“年轻人查案，容易认死理。”
“总觉得天下的事，都该有个明明白白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王爷觉得不该？”
“该。”
宁王道。
“只是有些明白，代价贵了些。”
凉亭里静了一瞬。
沈宴忽然笑了。
“那臣倒放心了。”
宁王眉梢微动。
“放心什么？”
“臣方才还以为，王爷是来劝我们别查。”
沈宴语气温和。
“原来只是担心我们的乌纱帽。”
宁王看着他。
“沈卿不担心？”
“担心。”
沈宴点头。
“所以臣会尽快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至于该查的——”
“也不会少。”
陆慎之已经重新翻开膝上的名录。
“刑部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宁王看了二人一会儿，没有再劝。
“那便好。”
宁王起身，提起长弓。
“本王等三司的结果。”
沈宴颔首。
“不会让王爷等太久。”
宁王挑帘离开。
直到人走出一段，陆慎之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。
“王爷今日这一趟，茶可是一口没喝。”
沈宴道：
“话说了不少。”
楚蘅压着嗓子道：
“主要是操心二位的乌纱帽。”
陆慎之笑了一声。
“闻姑娘听得倒仔细。”
“自然。”
楚蘅端起茶。
“王爷方才那番话若真让楚大人听见，怕是又要多一封折子。”
陆慎之笔尖一停。
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闻姑娘连楚大人的折子都了解？”
沈宴已经面不改色地接了过去。
“贺夫人说的。”
陆慎之闭了闭眼。
“又是贺夫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沈宴。”
“说。”
陆慎之把笔往案上一搁。
“你今日若再拿贺夫人挡一次，我真去问她。”
沈宴神色坦然。
“随你。”
陆慎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又看向楚蘅。
楚蘅坐得十分端正。
陆慎之忽然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看来今日最大的案子，不在这四个人身上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在哪？”
陆慎之指了指他。
“你身上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“沈大人藏着什么，我迟早查出来。”
沈宴慢悠悠道：
“刑部最近很闲？”
“不闲。”
陆慎之重新拿起笔。
“但这个可以顺手。”
楚蘅低头喝茶。
这人最好永远别查出来。
沈宴的目光已经越过竹帘。
“来了。”
柳元娘拢着披风穿过马道。
没有往西亭去。
她借着暖帐与来往女眷的遮挡，从凉亭后侧绕了过来。
陆慎之看了一眼时辰。
“巳时三刻还没到。”
楚蘅也看着她。
“不是赴约。”
片刻后，凉亭后侧的竹帘被挑开。
柳元娘没有带丫鬟，也没坐。
那张纸还夹在指间。
她进亭以后，只往案上扫了一眼。
卷宗摊着。
自己的名字被朱笔圈在其中，旁边正写着巳时三刻。
再看一眼戴着帷帽的女子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柳元娘眉梢轻轻一扬。
“拿簪花楼的纸，钓簪花楼的人。”
她把字条晃了晃。
“几位胆子不小。”
楚蘅将声音压得低哑。
“韩夫人心中无愧，自然来得大大方方。”
柳元娘听出了话里的意思，也没追问她是谁。
“说吧。”
“要我怎么做？”
沈宴道：
“照常去西亭。”
柳元娘看向他。
“明知道是你们的局，也去？”
“你若不去，簪花楼真有人盯着这里，反倒要起疑。”
柳元娘想了想，将纸放上石案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做戏，总得做全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又停了一步。
“谁叫我如今——”
柳元娘回头看了三人一眼。
“看查案的人比较顺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