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蘅送完最后一封信回来时，沈宴与陆慎之已经在围场西侧的凉亭里等着了。
半卷竹帘挡住外间来往的人影，从这里望出去，女眷席、马道和通往西亭的岔路都看得清楚。
楚蘅挑帘进去，帷帽没有摘。
陆慎之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宴道：
“闻家七娘。”
“随贺夫人来的，嗓子伤着，不便多言。今日女眷席那边，由她替我们盯着。”
陆慎之起身，朝楚蘅见了一礼。
“闻姑娘。”
楚蘅也略一颔首。
陆慎之不免又多看了她一眼，表情有些奇怪。
闻家七娘。
随贺夫人来的，却能让沈宴直接带到这里，替三司办事。
稍微想想便知道，这人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闻家七娘。
但沈宴什么时候同贺夫人这样熟了？
只是人家女眷，他一个刑部官员总不好盯着看，很快收回视线，将案上的名录转了过来。
“柳元娘巳时三刻，裴侧妃午时，顾含章午时一刻，苏令仪午时三刻。”
陆慎之抬眼。
“信都到了？”
楚蘅点头。
陆慎之朝她略一颔首。
“有劳闻姑娘。”
楚蘅回了一礼。
正经话说完，陆慎之再看沈宴时，眼神便不太正经了。
他往旁边挪了半寸，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沈宴一下。
“哎。”
沈宴侧眸。
陆慎之压低声音，眼底已经带了笑。
“哪儿来的红颜知己？”
沈宴看了他一眼。
仍是那副端方守礼的世家公子模样。
“莫要胡说。”
陆慎之眼睛反倒亮了。
“你还真答？”
沈宴没理他。
“我随口一问。”
陆慎之往楚蘅那边瞥了一眼，又凑回来。
“这么认真做什么？”
沈宴慢悠悠道：
“怕陆大人难得见点热闹，回头传遍刑部。”
“放心。”
陆慎之一本正经。
“我只传大理寺。”
沈宴终于转过脸看他。
陆慎之笑出了声。
“行了，不逗你。”
停了一下，又没忍住。
“不过沈大人藏得够深啊。”
楚蘅坐在一旁，茶盏抵着唇，险些没忍住。
陆慎之心满意足吃完这一口瓜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刚一坐稳，又想起旧账。
“楚大人不在，今日这把椅子倒是没人同我抢了，竟然还有些无聊。”
沈宴看他，听明白了。
“还记着？”
“你何时这般小气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
陆慎之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楚大人抢我的椅子，你非但不拦，还替他递笔。”
“外头都说你同楚大人不和。上回之后，我倒觉得传言有误。”
沈宴慢悠悠道：
“那我下次也给你递笔？”
“我缺的是这个？”
陆慎之看了他一眼。
“只是恨沈大人不肯一碗水端平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说起来，咱们才是同窗吧。”
楚蘅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沈宴却笑了。
“你若问得比他好，我也偏你。”
“听听。”
陆慎之朝他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心都偏到东瀛去了。”
沈宴神色自若。
“那不是他自己抢的椅子么，又不是我给的。”
“他抢你就给？”
“陆大人也可以试试。”
陆慎之笑了。
“拉倒吧，我可没楚蘅命硬。”
楚蘅低头喝茶。
这两个人今日是打算当着她的面，把她从头编排到尾。
陆慎之却还没说完。
“也就是今日楚大人不在，我才敢问。”
沈宴终于往竹帘内侧看了一眼。
楚蘅端着茶，坐得端端正正。
片刻，他收回目光。
“那你最好多问几句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机会难得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茶忽然有些喝不下去了。
陆慎之还想再说，沈宴已经将名录往他面前一推。
“看人。”
“沈大人这是心虚了？”
沈宴没理他，目光越过竹帘。
“第一封动了。”
陆慎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方才满眼都是热闹的人，神色顷刻正了。
柳元娘正伸手取茶。
杯托下，露出了一角雪白。
——沈府宴席之事，巳时三刻，西亭一叙。
柳元娘看完便将纸收入袖中。
神色没什么变化，只在重新端茶时，隔着席间珠翠，朝凉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陆慎之道：
“她知道有人盯着。”
楚蘅压低嗓音。
“她若连这点都不知道，也活不到现在。”
另外三张，除了时辰，其余一字不差。
裴侧妃发现第二封时，正由侍女扶着从暖帐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许久。
腕间佛珠一粒粒捻过去，到了其中一粒，忽然停住。
陆慎之道：
“这个反应倒大。”
楚蘅看着那串停下来的佛珠。
“做过亏心事的人，见什么都像来讨债的。”
“闻姑娘这话不像江南闺秀。”
沈宴在一旁淡淡开口。
楚蘅隔着帷纱看过去。
“沈大人对江南闺秀很了解？”
陆慎之立即转过头，方才才熄下去的热闹，转眼又亮了。
“怎么不答？”
沈宴顿了一下，面不改色。
“贺夫人与我说的。”
楚蘅慢慢转过头。
陆慎之也看着他。
沈宴端起茶，神色坦然得很。
顾含章那边也看见了纸条。
她看得极快。
看完却没收，先将身边的人挨个扫了一遍，连牵马的侍从都叫住问了两句。
陆慎之道：
“她在找送信的人。”
“找不到。”
楚蘅答得很快。
“这么肯定？”
“我做事一向干净。何况顾含章怕是也没指望真找得到簪花楼的送信人。”
陆慎之转头。
“闻姑娘连簪花楼的事儿也知道？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沈宴接得极快。
“我之前已经与闻姑娘交代过了。”
陆慎之看向他。
“我问闻姑娘，你插什么话？”
“她嗓子不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沈宴理直气壮。
“贺夫人与我说的。”
陆慎之沉默片刻。
“沈宴，你护得是不是有点早？”
楚蘅低头咳了一声。
沈宴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还是多看看案子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
陆慎之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又看了两人一眼。
“但还是很可疑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最后一个是苏令仪。
她已经换下方才惊马时沾了尘土的衣裙，安静坐在顾含章身边。
那张纸不知何时落到了她手边。
她展开，看完，又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叠好。
顾含章还在问送信的人，她已经将纸收入袖中，重新端起了茶。
陆慎之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位倒沉得住气。”
陆慎之将记好的内容递给沈宴。
沈宴下意识伸出右手。
楚蘅的目光落到他虎口缠着的帕子上。
那只手在半路停了一下。
换成左手接了过去。
陆慎之看了看沈宴换过去的左手。
又看了看他右手上那方帕子。
最后，目光慢慢落到楚蘅身上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陆慎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沈宴将名录合上。
“看够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继续看案子。”
陆慎之笑着把册子拿回来。
“行。”
“沈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楚蘅忽然觉得，这位陆大人今日大概很难活着走出这座凉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