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狩设在城北围场。
贺府的马车停在女眷营门外时，前方正有一队禁卫纵马而过。
旌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，马蹄卷起薄尘，隔着帷纱扑了楚蘅满眼。
她抬手按住帷帽。
车帘才挑开，一只手已经停在面前。
沈宴站在车下。
不远处，贺凛川正带着殿前司的人查验营门。
他看见沈宴候在自家车前，勒马停了一瞬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宴回身。
“贺指挥使。”
贺凛川朝马车看了一眼。
“少来拿你三司的事情打扰我夫人。”
“贺夫人若不愿，没人请得动她。”
沈宴答得平静。
贺凛川没再说什么，只一夹马腹，从车前过去了。
仍是早间那身玄色骑装，护腕收得利落，眉目平静得很。
仿佛沈家马车里那个比当事人更快答出“退”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“闻姑娘。”
连称呼都守规矩得很。
楚蘅没动。
隔着一层轻纱，将那只手从指尖看到腕骨，又慢慢抬眼看他。
沈宴今日穿了身鸦青窄袖骑装，腰间束着玄革带，少了几分平日官袍下的端整，肩背反倒显得更利落。
他垂着眼，由着她看。
手也没收。
楚蘅忽然笑了一下。
扶着车门，自己跳了下来。
脚下木凳被踩得一歪。
沈宴原本伸向她的手顺势往下一落，稳稳按住凳角。
楚蘅站定，掸了掸衣摆上的灰。
“沈大人今日怎么忽然这样客气？”
沈宴直起身。
“你如今是闻家姑娘。”
“昨日不也是？”
她偏了偏头。
帷帽轻纱被风掀开一点。
沈宴的目光从她露出来的半张脸上一掠而过。
楚蘅朝不远处沈家的车驾看了一眼。
“沈大人不跟着自家马车，跑来贺府的马车前做什么？”
沈宴没立刻答。
他的确冲动了。
沈家的车驾就在不远处。以他的性子，若换作平日，绝不会站在贺府车前，更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她伸手。
可等他回过神，人已经站在这里，那只手也已经递了出去。
沈宴垂了垂眼，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点慌张。
“有事问你。”
楚蘅看他。
“三司的？”
“沈家的。”
“那更不归我管。”
女官已经拿着名册迎了过来。
闻知薇下车，将帖子递过去，随女官往一旁核验身份。
临走之前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宴站得规矩。
楚蘅也站得规矩。
闻知薇眉梢一扬。
到底什么都没说。
车前只剩他们两人。
沈宴这才开口。
“来时才知道，子谦与江东楚氏还有一桩旧亲。”
楚蘅正在理被风吹乱的帷纱。
指尖停在耳侧。
只一下。
“你们沈家的婚事，来问我？”
“楚大人与家中妹妹一母同胞。”
沈宴垂眸看她。
“总该知道楚蕙的心意。”
楚蘅终于抬眼。
隔着轻纱，两个人对视片刻。
“那你该去问楚蘅。”
沈宴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垂眼看着她。
隔着帷帽那层薄纱，她的眉眼被秋日天光压得有些浅，唯独那双眼睛仍亮得很。
“眼下不正问着？”
风恰好从两人之间穿过去。
轻纱扬起，擦过他衣襟，又贴回楚蘅唇边。
楚蘅抬手将它拨开。
“她不愿意。”
沈宴没动。
袖中的指节却一点点松了。
“答得这样快？”
“沈子谦自己都不愿意。”
楚蘅轻嗤。
“难不成还要等一个姑娘家登门求他退亲？”
沈宴看着她。
方才一路压着的那点阴沉，到这里终于散了些。
极淡。
不仔细看，几乎瞧不出来。
“既然两边都没这个意思，早些说清楚，各走各的路。”
“沈家的意思，子谦已经说了。”
沈宴仍望着她。
“楚家呢？”
楚蘅嘴角那点讥诮淡了。
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猎猎翻卷的旗帜。
“楚家那边，她开不了这个口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长辈定下的婚事。”
楚蘅收回视线。
“她若自己回去说不嫁，只怕婚期定得比退帖还快。”
沈宴眸色微沉。
没再往下问。
楚蘅却忽然眯了眯眼。
“沈大人一听楚蕙的名字，就追着问退亲。”
隔着轻纱，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。
楚蘅仰脸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
沈宴垂眼看她。
“问清楚而已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楚蘅眼睛一弯。
“帮我把这门亲退了。”
楚蘅等了片刻。
“沈宴。”
“嗯。”
声音倒还稳。
“算我求你。”
沈宴眼睫微微一抬。
那句话落得很轻。
唇角没动，眼底那点笑却一点点压不住了。
偏偏他还不应。
直到楚蘅眼底浮出不耐，他才微微低下头。
两人的目光隔着那层薄纱撞在一起。
“再求一句。”
楚蘅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气笑了。
“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沈宴没反驳，只是等着。
半晌，他慢悠悠道：
“那就不退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磨了磨牙。
“沈宴。”
他眉眼微垂。
等着。
“帮我退了。”
“好。”
这一回答得连半息都没耽搁。
连方才那点故作矜持都不要了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果然是在坑她。
她眼睛一点点眯起来。
还没来得及发作，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。
闻知薇核完名帖回来。
“问完了？”
沈宴：“没有。”
楚蘅：“问完了。”
两道声音同时落下。
闻知薇脚步一停。
楚蘅猛地转头瞪沈宴。
沈宴神色如常。
只有眼底那点笑还没散干净。
闻知薇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。
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那看来就是没问完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转身跟上闻知薇。
走出两步，又忍不住回头。
“师傅，到底谁是你徒弟？”
闻知薇头也没回。
“至少不是那个。”
沈宴站在原地。
直到两人走远，才转身朝男宾营地走去。
——
秋狩内场不许车驾通行。
进场的女眷或乘肩舆，或在营门外换马。
楚蘅才站定，便看到沈府的人已经牵来一匹栗色母马。
马身不高，毛色油亮，四蹄收得稳。
四周马声嘶鸣，它仍低着头，慢吞吞嚼着衔铁。
楚蘅走近两步。
绕着马看了一圈。
最后停在沈宴面前。
“你怎么又跟过来了？给我的？”
“嗯。”
楚蘅又看了一眼那匹低头嚼衔铁的栗色母马。
“这么温顺？”
栗色母马低下头，慢吞吞蹭了一下她的袖口。
沈宴道：“配你正好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你说谁温顺？”
沈宴面不改色。
“说马。”
楚蘅冷笑一声。
“沈大人最好是。”
沈宴将缰绳递过去。
“毕竟某人总是不太让人放心。”
楚蘅没接。
“沈大人如今管得倒宽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“谁求你管了？”
沈宴看她一眼。
“方才。”
楚蘅一顿。
沈宴神色平静，像只是陈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
偏偏眼尾压着一点极浅的笑。
楚蘅盯了他两息。
一把将缰绳夺了过来。
“沈大人怕我不会骑？”
“怕你太会。”
沈宴抬手拍了拍马颈。
“今日围场里，见过楚蘅骑马的人不少。”
楚蘅低头。
目光忽然停住。
脚镫的位置调过。
马鞍也换了。
连手里这副皮缰都比寻常女眷所用软一些。
她用指腹拨了拨缰绳。
再抬眼时，眼底已经带了笑。
“沈大人准备得挺周全。”
“省得你露馅。”
说得倒像只是为了这个。
楚蘅踩上脚镫。
一借力，翻身上马。
青碧衣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弧。
动作一起，仍是楚蘅平日骑马时的利落。
沈宴抬手扶住马鞍。
掌心压在鞍侧，直到她坐稳才松开。
楚蘅低头。
沈宴正仰脸看她。
秋日天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，往日那点懒散被骑装收得干净，只有眼底还留着几分熟悉的从容。
楚蘅看了他两息，忽然弯了弯眼。
“怕我抢沈大人的风头？”
沈宴没接这句，只拍了拍栗色马的颈侧。
“它若不够温顺，怕你忘了收着。”
楚蘅将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。
腰背下意识挺直。
下一瞬，像是想起什么，又慢慢松下来。
“闻七娘。”
她弯着眼。
“记着呢。”
沈宴没移开眼。
明明还是那副熟得不能再熟的眉眼。
偏偏隔着一层轻纱。
“最好是。”
前方忽然传来顾含章的声音。
“令仪，缰绳别攥得太紧。”
两人同时转头。
顾含章骑着一匹枣红马，石榴红的衣摆压在鞍侧，身后斜背一张硬弓。
苏令仪就在她身边。
胯下是一匹极温顺的黄骠马。
她两手死死攥着缰绳，指节泛白，肩背也僵得厉害。
“表姐，我还是坐肩舆吧。”
“只有这一段路。”
顾含章俯身替她把缠在腕上的缰绳解开。
“黄骠最温顺，你只管跟着我。”
苏令仪抿了抿唇。
勉强点头。
楚蘅远远看着。
手里的缰绳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马颈。
沈宴站在她马侧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一个怕马的人。”
楚蘅收回目光。
“挺像。”
沈宴没说话。
前方女官开始放人入场。
楚蘅轻抖缰绳。
栗色母马刚迈出两步。
头顶忽然一声裂响。
啪——
高旗系绳被秋风生生扯断。
整幅旗面从木杆上卷落，正砸进马道。
惊嘶声骤然炸开。
离得最近的几匹马同时受惊。
楚蘅座下的栗色马猛地扬起前蹄。
她身体后仰。
膝腿已经本能夹紧马腹，握缰的手骤然下压。
几乎同一瞬间。
一道黑影迎着马蹄冲了过来。
“沈宴！”
他一把扣住近侧缰绳。
前蹄落下的刹那，手腕猛地一沉，将马首带向一旁。
栗色马原地急转。
尘土骤起。
楚蘅在鞍上狠狠晃了一下。
稳住了。
沈宴却仍没松手。
“坐稳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。
绷紧的皮缰从他虎口狠狠擦过。
皮肉瞬间裂开一道血痕。
楚蘅低头看见，眉心猛地一皱。
可还没来得及开口——
另一边，黄骠马已经载着苏令仪冲了出去。
顾含章脸色骤变。
“令仪！”
前方便是围场木栏。
四周女眷惊叫着避让。
苏令仪被颠得身体一歪。
黄骠马前蹄扬起。
下一瞬。
她忽然松了缰。
身体骤然伏低，几乎贴上马颈。
楚蘅眼神一变。
前蹄落地。
苏令仪左手猛地收短缰绳。
右腿同时压紧马腹。
动作又快又准。
原本直冲木栏的黄骠马被强行带偏。
疾转半圈。
苏令仪压低重心。
手臂使力，果断收缰。
冲势竟被硬生生卸了下来。
黄骠马重重喷着鼻息，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
不过片刻，惊马便已停住。
四周一时骚乱，没人注意到苏令仪这里的动静。
顾含章赶到时，苏令仪才像忽然回过神来。
手指一松。
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来。
“令仪！”
顾含章一把接住她。
苏令仪脸色煞白。
呼吸急促。
“我……我方才只是胡乱拽了几下。”
声音都在抖。
顾含章扶着她查看伤势，显然没心思细想。
楚蘅却始终看着她。
目光从她的手，落到鞍前那截被骤然收短的左缰上。
“手。”
身侧忽然传来沈宴的声音。
楚蘅没反应。
“楚——”
他顿住。
“闻姑娘。”
楚蘅这才低头。
沈宴正看着她的手。
方才惊马，她一直死死攥着缰绳。
掌心勒出了一圈红痕。
楚蘅慢慢松开。
视线随即落到他虎口。
血已经从虎口漫到掌侧。
他手指生得修长，平日执笔翻卷时总显得干净，此刻掌侧横着一道新鲜的血痕，反倒格外刺眼。
楚蘅眉心一下皱了起来。
“你的手。”
“无妨，缰绳擦了一下。”
楚蘅从袖中抽出帕子，随手抛了下去。
“先按着。”
沈宴用另一只手接住。
“你的手呢？”
楚蘅摊开掌心。
只有一圈红痕，并没有破。
“比沈大人结实。”
她重新握住缰绳，目光已经越过人群，追上了被顾含章扶着的苏令仪。
沈宴将帕子按在虎口，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。
“看清了？”
楚蘅也直起身。
神色已经重新沉下来。
“看清了。”
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缰绳。
沈宴看了一眼那匹黄骠马。
“她会骑。”
楚蘅唇角微扬。
“何止是会骑，说是精通都不为过。”
“一个家道中落的文官之女，精通骑术，还故意藏着。”
沈宴望着苏令仪离开的方向。
“这位苏姑娘，怕是有点儿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