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沈府长街。
楚蘅摘下帷帽，随手搁在一旁。
闻知薇自她上车起便没怎么说话，这会儿终于抬眼，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
楚蘅任她看。
“师傅，再看收银子了。”
闻知薇收回目光。
“沈宴准备的？”
“衣裳是沈府的。”
“我问衣裳了？”
楚蘅一顿。
闻知薇已经低头倒茶。
“看来是。”
楚蘅懒得理她。
“他到底怎么请动你的？”
“替我办了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城南那间烟火铺。”
楚蘅看了她半晌。
“你还惦记着？”
“几个衙门为一份文书推了两年，我懒得伺候。”
“昨日文书却送到了，该验的验过，该盖的印一个不少。”
楚蘅看她。
“沈宴办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闻知薇端起茶。
“所以今日我来了。”
楚蘅靠回车壁。
“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案子。”
闻知薇抬眼。
“你还挺值钱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晨光从帘隙间晃进来，将青碧骑装上的暗纹照得一闪而过。
闻知薇又认真打量了她一回。
妆色温婉，将平日眉眼间的锋利压下去大半。衣裳也裁得极合身，尤其腰间，连多一寸余量都没有。
“不过沈宴眼光还算不错。”
楚蘅终于忍不住。
“师傅，我们是在查案。”
闻知薇白了她一眼。
“把你卖了，还替人数钱。”
“这本来就是为了案子。”
“对。”
闻知薇慢悠悠喝了口茶。
“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楚蘅不说话了。
闻知薇却想起昨日。
沈宴已经走到门边，她忽然叫住他。
“沈大人，楚蘅女扮男装入仕之事，你怎么看？”
沈宴只停了一瞬。
“若只论御史台——”
他神色平静，回答得也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我想不到，还有谁能比楚蘅做得更好。”
此刻再看自己徒弟，她忽然觉得，今日这趟也不能算白来。
马车却在这时慢了下来。
外头马蹄声逼近。
车夫低声道：“夫人。”
闻知薇唇边那点笑淡了，车夫从不会喊她“夫人”，除了一种情况。
下一刻，车外传来一道低沉冷酷的男子声音。
“停车。”
楚蘅背脊瞬间绷紧。
上回听见这个声音时，贺凛川带着殿前司的人追了她几条街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重新戴好帷帽，方才还懒散靠着车壁的人，一下坐得端端正正。
闻知薇看她一眼。
“出息。”
楚蘅压低声音。
“你让他追一次试试。”
话音刚落，车帘已经从外面挑开。
高头黑马挡住了半边晨光。
马上那人一身玄黑骑装，腰间佩刀，肩背宽阔。眉骨处横着一道极淡的旧疤，目光从人身上压过来时，还带着殿前司多年养出来的锋利。
贺凛川。
楚蘅难得安静，连头都低了些。
贺凛川先看闻知薇，随后才将目光移向她。
停了一瞬。
“谁？”
“我侄女。”
“哪房的？”
“闻家的。”
“我知道她姓闻。”
闻知薇抬眼。
“知道还问？”
贺凛川没理她，目光仍落在楚蘅身上。
“抬头。”
楚蘅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。
闻知薇的茶盏落回小案。
“贺凛川。”
声音不重。
马上那人却终于转过眼。
“怎么？”
“我的人，少审。”
两人隔着半幅车帘对视片刻。
贺凛川到底没有再看楚蘅。
“今日去秋狩？”
“看不出来？”
“你我成婚十八年，你一次都没去过。”
“是谁？能请得动你？”
“沈宴。”
闻知薇靠回车壁。
“他替我把烟火铺的文书办了。”
闻知薇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何况那小子说话，也颇得我心。”
楚蘅低着头，感慨沈宴这也能无辜中箭。
贺凛川脸色果然更沉。
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闻知薇……”
贺凛川下颌微微绷紧。
“十八年不肯以贺夫人的身份露面，沈宴来一趟，你便肯了。”
闻知薇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贺凛川。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天下所有我想做的事，都得先过你这一关？”
贺凛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护着你，不好么？”
他的手还压着方才挑起的车帘。
晨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帘角几次擦过指节，又被他习惯性地挡了回去。
闻知薇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那只手上。
看了片刻，才重新抬起眼。
她没有回答。
“我追着你这么多年……”
黑马不耐地踏出半步，又被他一把勒回原处。
闻知薇看着那匹被勒停的马，忽然打断他。
“你没有追我。”
“你只是在原地等我回去，继续做你的笼中雀。”
闻知薇抬起手，从他指下接过那片帘角。
车帘缓缓落下半幅，将两个人隔在明暗两边。
“贺凛川，你等不到的。”
“我这辈子，绝不会回去。”
贺凛川没说话。
握着缰绳的指骨却一点点泛了白。
那双从挑开车帘起便始终落在闻知薇身上的眼，也终于垂了下去。
楚蘅藏在帷帽后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。
连她都觉得，师傅说话未免太残忍了些。
外头许久没有声音。
直到闻知薇以为他已经走了，帘外才重新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烟火铺的火药入库前，让人来找我。”
闻知薇捏着帘角的手停住。
“怎么，你还要拦着？”
“验库。”
闻知薇看着他。
“验完呢？”
贺凛川沉默片刻。
“随你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时，他终于松开勒得过紧的缰绳。
黑马低下头，重重喷出一口气。
闻知薇没有再刺他，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。
贺凛川拨转马头。
“秋狩结束，等我。”
“看心情。”
他刚要走，闻知薇瞥到了一旁的女子，复又叫住他。
“对了。”
贺凛川回头。
“以后少找楚蘅麻烦。”
贺凛川眉头微皱。
闻知薇神色自若。
“我徒弟以后还得给我养老送终。当师公的，下手没个分寸。”
贺凛川沉默片刻。
“谁是他师公？”
“我也可以给他换一个。”
贺凛川：“……”
楚蘅：我这辈子应该都讨好不了贺指挥使了吧。
车帘当着他的面落下。
“走。”
马车重新往前。
一直走出老远，楚蘅才摘下帷帽，悄悄往后看了一眼。
“师公人其实还不错。”
闻知薇面上那点松动顷刻没了。
“道不同。”
楚蘅笑了。
“那你不是说还能给我换一个？”
闻知薇抬脚便踹。
楚蘅早有防备，笑着往旁边一躲。
这回车里终于热闹起来。
——
另一边，沈府的马车里也没安静到哪里去。
沈老太君坐在上首。
沈子谦靠在车壁一侧，眼下仍带着未散的倦色。自上车起，他手里的茶便没怎么动过，偶尔应上一句，笑意也比往日浅得多。
沈宴坐在另一边，膝上摊着秋狩名册。
老太君从上车起便看了他好几回。
沈宴权当没发现。
“前两日开了东库？”
“审案。”
老太君眉梢一抬。
“我还没问你做什么。”
沈子谦低头喝茶，总算有了一点笑意。
老太君慢悠悠道：
“什么案子，要翻遍东库找姑娘家的骑装，还特意让人改了腰身？”
沈子谦一口茶险些呛住。
沈宴终于从名册上抬起眼。
“案子还没结。”
“我问的是案子？”
“既不是案子，祖母就问错人了。”
沈宴目光极自然地往旁边一转。
“沈家眼下该操心亲事的，也不是我。”
沈子谦抬头。
“祸水东引？”
老太君却已经顺着那道目光看了过去。
“这话倒没错。”
沈子谦：“……”
“你那门亲事，究竟还准备拖到什么时候？”
沈子谦唇边那点笑淡了。
“祖母，我眼下不想说这个。”
老太君看了他片刻，语气到底缓和了些。
“我不是催你今日成亲。”
“可婚约悬了这么多年，总要给两家一个说法。”
沈子谦沉默片刻。
“那亲事是长辈定的，人我都没见过。”
“江东楚家嫡出的姑娘，还委屈你了？”
“不是委不委屈的事。”
沈子谦靠回车壁，疲惫地捏了捏眉心。
“何况我也不想同楚蘅做亲家。摊上这么个大舅哥，往后哪有我的清净日子。”
沈宴翻页的手微微一停。
“楚蘅的妹妹？”
“江东楚家二姑娘。”
沈子谦随口道：
“楚蕙。”
纸页停在沈宴指间。
楚蕙。
这个名字，他第一次听见。
老太君没留意他的神色。
“兄妹两个一母同胞，年岁也只差一岁。早些年两家长辈亲口定下的婚约，哪里能由着你一句没见过便不作数？”
马车轻轻一晃。
沈宴没有动。
楚蘅说过，会试放榜以后，她兄长便失踪了。
她借了兄长的身份，代他参加殿试。
沈宴一直知道她不叫楚蘅，却从未问过她原本的名字。
一母同胞，年岁只差一岁。
每一处都对得上。
若她真是楚蕙——
听雨轩那一夜，与他有了夫妻之实的人，便是沈子谦尚未过门的妻子。
甚至就在今晨，他还将自己的私令交给了她。
沈宴自己都不敢说，对楚蘅没有半分旖旎心思。
马车碾过一道石缝。
案上茶水晃出几滴，沈宴坐在那里，指下那页名册不知何时已经皱了。
沈子谦正看着他。
“三哥，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”
“无事。”
沈宴合上名册。
“既然无意，这门亲便该早些退。”
沈子谦眉梢慢慢挑了起来。
“你方才不是还拿我挡祖母？”
“两回事。”
“哪里两回事？”
“婚约久悬，对两家都无益。”
沈宴说得端正，连语气都挑不出半分私心。
“既然不想娶，便不该一直耽误人家。”
沈子谦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“你怎么突然替我未婚妻操起心来了？”
“未婚妻”三个字落下，沈宴压在名册上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我也不想同楚蘅做亲家。”
沈子谦愣了一下。
想了想这两个人平日见面时的情形，竟觉得十分合理。
“这倒也是。”
老太君瞪了他一眼。
“是什么是？”
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放。
“我最后问一遍，这门亲到底退不退？”
“退。”
一个字落得又快又干脆。
马车里骤然安静。
老太君缓缓转头。
“我问子谦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沈子谦也看了过来。
“三哥。”
他终于笑了一声。
“你急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