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蘅顺着沈宴的视线低下头。
绯色官袍，乌纱束发，革带收腰。
“我怎么进去？”
“换身衣裳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沈宴。”
“你是不是又在打我身份的主意？”
沈宴从案边抽出一张名帖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明日，你不是楚蘅。”
“那我是谁？”
“闻七娘。”
楚蘅眉头一皱。
“哪来的闻七娘？”
沈宴没答，只点了点那张名帖。
楚蘅拿起来。
帖子是闻氏的，底下压着印，连明日秋狩女眷入场的时辰都写得清楚。
她目光落到最后，动作微顿。
“我师傅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闻知薇这些年极少以贺夫人的名头出面，更别说这种宗亲勋贵云集的场合。
能让她点这个头，只怕沈宴费了不少心思。
“她怎么带我进去？”
“明日秋狩，贺凛川随驾。”
沈宴点了点名帖。
“闻知薇以指挥使夫人的身份入女眷席。带个娘家侄女，不打眼。”
楚蘅盯着他。
“你查了我师傅？”
“总要知道把人送到了哪里。”
那语气平得很，仿佛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楚蘅低头又看了一眼名帖。
“贺凛川倒把他这位夫人藏得严实。”
“颇让陆峥头疼。”
楚蘅笑了。
“能让沈大人说出这话，看来是真不好查。”
她把名帖放下。
“所以闻七娘是谁？”
“闻氏旁支确有个七姑娘，常年养在江南，京中没几个人见过。”
沈宴指尖压住名帖一角。
“明日，你就是她。”
“前几日伤了嗓子，不喜与人交谈。”
楚蘅想了想。
“伤嗓子也是你安排的？”
“你这张嘴，比脸好认。”
“沈宴。”
始作俑者坐得安稳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楚蘅指了指他。
“明日最好别落我手里。”
沈宴瞥了眼那根快戳到自己面前的手指，到底低低叹了口气。
“别惹事。”
可惜说得没什么底气。
——
第二日天还未亮，楚蘅便从沈府侧门进了府。
闻知薇的马车约在卯时三刻来接。
暖阁里已经备好了衣裳首饰。
沈宴坐在外间。
他今日没穿朝服，只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，护腕束住袖口，腰间革带收得利落。
案上摊着秋狩随行名册。
最末新添了一行小字。
——闻氏七娘。
屏风后窸窸窣窣响了半晌。
沈宴翻过一页。
里面忽然传来楚蘅的声音。
“这腰是不是收得太紧了？”
沈宴指尖顿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，自己先前似乎确实说过，那人腰身窈窕。
罪魁祸首此刻神色自若，好像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。
“我如何得知。”
沈宴垂眸看着名册。
“只让人照尺寸找了一身，衣裳又不是我做的。”
屏风后安静了一瞬。
“沈大人倒很会推。”
楚蘅慢悠悠道：
“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替我备衣裳？”
“倒也不必。”
里面的人似乎笑了一声。
珠帘随后轻响。
沈宴循声抬头。
楚蘅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青碧色骑装窄袖束腕，腰身收得利落，乌发低低挽起，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脸上也施了薄妆。
眉眼间往日那点凌厉淡了下去，一双眼像含着层薄薄的水雾，抬眸时清亮又柔软。唇上染了浅红，肤色被青碧衣领衬得愈发白。
乍一看，倒真像个从江南来的年轻姑娘。
与平日绯袍乌纱、眉目锋利的模样，几乎重不到一处。
沈宴就这么看着她。
看得有些久。
久到已经算得上失礼。
偏他没有立刻收回目光。
楚蘅低头理了理袖口。
衣摆有些碍事，她随手往旁边一拨，又抬脚将门边歪了半寸的脚凳踢正。
那点温婉顿时散了大半。
还是她。
沈宴眼底浮起一点笑。
那动作同这一身实在不大相称。
可他不太愿意承认，比起方才那副像从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模样，这点不合时宜的熟悉，反倒更让他心安。
沈宴的视线迟迟没有收敛，楚蘅终于有些不耐烦。
“看够了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楚蘅眉梢一挑。
沈宴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。
那身骑装将腰身收得很窄。
那一夜灯影昏暗，他掌心扣在那里时，甚至比眼下看着还要细。
“沈宴。”
楚蘅已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在看哪儿？”
“衣裳。”
“衣裳长我腰上？”
那道目光在她腰间又停了一瞬。
“尺寸还挺合适。”
楚蘅静了一下。
“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。”
沈宴终于抬眼，眸色沉沉。
“楚御史这副模样，轻易可见不着。”
“所以？”
“多看一眼。”
楚蘅眯起眼。
“你今日胆子不小。”
今日的沈宴看上去也格外不同。
玄色骑装比平日朝服利落许多，肩背被窄袖衬得挺括，革带紧束在腰间，连常年藏在宽大袖袍下的腕骨都露了出来。
楚蘅的视线从那截腕骨慢慢往下，又在他腰间停了一停。
沈宴任她看了片刻，忽然起身上前。
楚蘅还没反应过来，眼前已经骤然一暗。
温热掌心覆下来，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。
“别瞎看。”
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近在咫尺。
楚蘅抬手便要把他推开，掌心却先一步抵上了沈宴腰侧。
隔着薄薄一层衣料，紧实的轮廓清晰得过分。
她本该立刻把人推远。
指尖却不合时宜地蜷了一下。
沈宴腰腹随之收紧。
连呼吸都像是停了一瞬。
“别乱动。”
这一句更低，也更哑。
楚蘅随即笑起来。
“沈大人紧张什么？”
她唇角一弯。
“再说，不是你先动的手？”
她一开口，睫毛也跟着轻轻扫过他的掌心。
沈宴指节一僵。
下一瞬，那只手骤然收了回去。
他几乎同时退开一步。
快得有些仓促。
光线重新落进楚蘅眼底，抵在他腰侧的手也随之落空。
不过眨眼工夫，方才近得过分的距离已经重新拉开。
沈宴转身从案边拿起帷帽。
再开口时，声音已恢复如常。
“戴上。”
楚蘅挑眉。
“我师傅只说让我换衣裳。”
回答她的是迎头落下来的帷帽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刚要发作，垂下来的轻纱却勾住了发间玉簪。
沈宴伸手。
“别动。”
楚蘅果然没动。
他低头替她将细线一点点解开。
指尖绕过玉簪，几次离她耳侧不过分寸，却始终没碰上。
方才还敢遮她眼睛的人，这回倒规矩得很。
楚蘅隔着轻纱看了他一会儿。
最后一根丝线解开。
沈宴当即收了手。
“好了。”
门外隐约响起脚步声。
沈宴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，递给她。
楚蘅低头。
是一枚乌木令牌。
正面是极浅的沈氏纹记。
翻过来，背面只有一个字。
宴。
“你的私令？”
“收好。”
木牌落进掌心，还带着一点温度。
“若今日身份引人怀疑，就来我这里。”
沈宴道：
“男眷营地最外侧有我的帐子。守卫认这个。”
“回我师傅那里不就好了。”
“若已经有人跟着，别把人往她身边领。”
楚蘅捏着令牌看了半晌。
“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，拿着沈大人的私令，进沈大人的帐子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这退路听着，也未必很清白。”
“若你女子身份被拆穿，只怕更麻烦。”
沈宴扫了眼她手里的令牌。
“别乱用。给你保命的。”
楚蘅啧了一声。
“真小气。”
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三声轻叩。
闻知薇的马车到了。
楚蘅转身往外走。
才到门口，身后传来一句。
“楚蘅。”
她回头。
沈宴已经走到她面前。
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恰好掀起帷帽一角。
他伸手替她压了回去。
楚蘅隔着轻纱看他。
“真遇着危险，就来找我。”
沈宴的目光落在她藏着令牌的袖口，到底像认命一样补了一句。
“令牌给了你，不是让你省着用的。”
楚蘅站在原处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弯起眼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刚要放下帷纱，又听见沈宴道：
“回来再惹事。”
楚蘅没回头，只抬手朝他晃了晃那枚乌木令牌。
“看我心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