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顺还不好？”
楚蘅从陆慎之手中接过卷宗，往怀里一抱。
“沈大人是不是有点贱骨头？非得人人咬死不开口，你才舒坦？”
沈宴重新往前走，从她怀中抽出一角险些滑落的供纸，替她压回卷宗。
“她那份供词太干净了。”
楚蘅唇边的讥诮微微一收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按住卷宗。
“可干净不能当证据。”
“所以先查能算证据的。”
沈宴才转向停在门外的马车，楚蘅已经将卷宗往怀里一抱，先一步替他挑开车帘。
“陆峥，咱们去沈府西厢。”
她扬了扬眉。
“替你说了，不用谢。”
沈宴从她手边上车，衣袖擦过她的指背。经过时，顺手抽走了她怀里最上面那叠供纸。
“楚大人今日倒是格外善解人意。”
楚蘅落帘的手一停。
“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，怎么这么难听？”
沈宴低头理了理手里的供纸。
楚蘅抬眼。
“拿都拿了，多拿点。”
“楚大人倒不客气。”
“跟你客气有用？”
她把剩下的卷宗往怀里一拢。
“你也不像听得懂的样子。”
沈宴看了她一眼。
这位楚大人近来，实在有些得寸进尺。
——
半个时辰后，沈府西厢重新开了门。
封条从门上揭下，秦嬷嬷领着人推开门窗。秋日的风涌进来，卷起妆台上一层薄灰，也吹得角落几枚遗落的珠花轻轻滚动。
苏令仪说，她曾将青瓷匣放进妆台第二层。
楚蘅抽开那层屉子。
里面空空荡荡，连衬底的绒布都已经换过。
她屈指敲了敲屉底。
“东西拿得倒干净。”
沈宴没有答。他沿着妆台转过半步，目光落在窗下那张摆酒的小案上。
那一晚的杯盏早已撤去，只在漆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。
“那晚，裴侧妃亲自敬过我一杯酒。”
楚蘅敲着屉底的手指停了。
她转过脸，视线在沈宴身上停了一圈。
“谁给的都敢喝，沈大人倒是好养活。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还挑人？”
沈宴伸手合上她面前的抽屉。
“荣亲王侧妃，好歹名列宗牒。”
楚蘅的手还压在屉沿上，被他一并推了回来。她抬眸瞧他，没好气道：
“宗牒能验毒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挑了个什么？”
沈宴收回手，神色仍旧从容。
“挑了个不好拒绝的。”
楚蘅被噎得半晌没说话。
沈宴摊开手，十分无奈。
“亲王侧妃亲自敬酒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，我若无缘无故推拒，便是不给荣亲王府脸面。”
楚蘅低头看了眼窗下那张酒案。
“簪花楼倒是物尽其用。”
她屈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知道谁的酒递到你手里，你就避不开。”
陆慎之抬手示意秦嬷嬷走到近前来。
“两位，该说正事了。”
说罢，将一本当值册放到中间。
“劳烦嬷嬷查一查，那日裴侧妃在西厢更衣时，府里安排的是谁？”
秦嬷嬷挪近灯台，指尖沿着册上名目往下划。
“在西厢伺候的，是府里二等丫鬟白芷。”
秦嬷嬷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，眉心已经皱了起来。
“奴婢这就叫她过来。”
不多时，门外便响起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。
白芷不过十六七岁，进门时裙角还在轻轻发颤。她先看见案上摊开的旧供，又望见窗边负手而立的沈宴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。
“奴婢见过大人。”
她双膝落地时，发间一支细簪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沈宴尚未走向案后，楚蘅已经一手按住正中的椅背。
“我来问。”
陆慎之握笔的手一顿。
“沈大人，按三司旧例，御史只管纠察，不得参与问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宴脚下一转，顺势将案上的供纸调了个方向，连同蘸好墨的笔一起推到楚蘅手边。
“请。”
正中的椅子就这么空了出来。
楚蘅毫不客气地坐下。
陆慎之看看她，又看看沈宴。
“你就这么惯着他？”
沈宴在楚蘅身侧落座，替她压住被风吹起的供纸。
“陆大人来也行。”
“我来就我来——”
“只要你不怕她参你。”
陆慎之刚迈出去的半步，硬生生收了回来。
他低头铺开自己的纸，语气十分平静。
“楚大人，请。”
楚蘅满意了。
她坐下以后，没有碰那份青瓷匣的供词，只问：
“裴侧妃敬酒那日，酒是谁备的？”
白芷垂着头，手指死死攥住裙侧。
“是奴婢从西厢的小厨房取的。”
“谁让你取的？”
“侧妃说，要向大人谢宴。”
“从小厨房出来，到酒送上席，可有人碰过酒壶？”
白芷怯生生地看了眼秦嬷嬷，攥着裙角的手悄悄往袖中缩了缩。
“酒壶……一直是奴婢端着的。”
陆慎之从旧卷里抽出一页，稳稳递到她掌心。
楚蘅没有低头念，而是将那页供词转了过去，轻轻推到白芷面前。
“你自己认认。”
白芷抬起眼。
纸上是她亲手按过的指印。
——酉时之前，裴侧妃在西厢更衣，命婢女白芷往外间取一条披帛。
楚蘅的指尖点在那行字末尾。
“你去取披帛时，酒壶在哪里？”
白芷盯着自己的指印，呼吸明显乱了。
“在……在房中案上。”
“方才还说一直端着。”
“奴婢是说，酒壶一直由奴婢看管。”
楚蘅抬眼，视线越过她，落向外间。
从妆台到门外，只有十几步。
“隔着一道门，也能看管？”
白芷张了张嘴，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
她伏下身，声音已经发颤。
“奴婢只是去外间取了披帛，前后不到半盏茶。回来时酒壶仍在原处，奴婢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楚蘅问：“你离开时，屋里还有谁？”
“裴侧妃。”
“回来以后，那壶酒是谁斟的？”
“奴婢。”
“裴侧妃可曾碰过？”
白芷这回不敢再抢着答了。
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，半晌才哽声道：
“奴婢没看见。”
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停了。
陆慎之抬起头，白芷的供词也正好记到这里。
楚蘅把旧供从她面前收回来。
“起来吧。”
白芷却仍跪着。
“楚大人，奴婢离了酒壶，是奴婢失职。可奴婢真的不知道里面有药。”
她说到最后，已不敢再看案上的供词，只盯着沈宴衣摆下那一线暗纹。
“奴婢家里还有病重的母亲。若是被赶出府……”
“你今日说的是实话，沈府便不会因此赶你出去。”
白芷怔怔抬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敢谢恩。那道求证的目光越过楚蘅，落到了沈宴身上。
沈宴正在翻当值册，闻言只抬了下眼。
“听他的。”
说完便又低头去看册子，像楚蘅替沈府作这个主，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白芷绷紧的肩膀骤然一松，俯身谢恩时，眼泪也跟着砸在了地上。
秦嬷嬷上前扶起白芷。
走到门边，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屋内。
秦嬷嬷在府中多年，一向知道自家公子的脾气，这位楚大人未免有些僭越了。
楚蘅坐在正中的位置，手边仍压着沈府内宅的当值册；沈宴就在一旁，连那句“听他的”都说得理所当然。
她垂下眼，领着白芷退了出去。
楚蘅低头理齐供纸，才将最后一页压好，沈宴的声音便从近处落了下来。
“楚大人如今连沈某的家事也一并作主了？”
楚蘅指尖压着纸沿，没有立刻抬头。
“不是沈大人自己说的，我能么？”
她终于转过脸。
两人隔着半张窄案，离得比方才更近。沈宴手里还扣着沈府的当值册，听见这句，倒真停下来想了一息。
“记得倒清楚。”
他没有把册子收回去，只随手搁在她按着供纸的那只手旁。
“那便劳烦楚大人了。”
册角恰好碰上她的指尖。
楚蘅垂眸看了一眼，沈府内宅的当值册就压在她手边。
她方才还答得极快，这回却慢了半拍。
“怎么，让我作主花沈府的钱？”
楚蘅将册子往自己面前一拖。
“我可不会客气。”
沈宴这才抬眼，视线落在她扣着册子的手上。
“我让你作主审案，没让你抄家。”
陆慎之搁笔的声音略重了一点。
“二位能不能先看看供词？”
楚蘅立刻将当值册推到一边。
陆慎之权当没看见，抽出刚录好的那一页。
“酒壶有过离开白芷视线的时候，裴侧妃当时又独自在房中。”
“只能证明她有机会。”
“不能证明她碰过。”
“已经够了。”
楚蘅从旧卷中抽出裴侧妃与梁如玉争执的供词，又将柳元娘指认她搜身的那一页压在旁边。
“至少知道该盯谁。”
陆慎之问：“现在去荣亲王府？”
“不去。”
楚蘅把两份供词推回去。
“拿一壶离开过视线的酒去问，她一个字也不会认。”
“那便不问。”
沈宴从卷宗底下抽出梁如玉留下的那张纸条。
纸页已经微微发皱，墨迹却依旧清楚。
——今日宴会，有人将兰册交给沈宴。
沈宴指尖压在那张纸上。
“明日秋狩，该问的人都在女眷席。”
“正好看看，她们收到这句话会做什么。”
陆慎之打开从簪花楼带回的证物匣，从后堂搜出的空白笺纸里抽出三张。纸色发旧，迎着光，能看见角落极淡的簪花暗纹。
楚蘅捻起一张，与梁如玉收到的那封并在一处。
纸色与角落的暗纹，分毫不差。
她提笔落墨。
——沈府宴席之事，巳时三刻，西亭一叙。
最后一笔收住，字迹竟也与原信分毫不差。
沈宴看着纸上的字。
“楚大人竟还有这一手。”
楚蘅头也没抬，又换过一张空白笺纸。
“就夸到这里吧。”
“后面估计没有好话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他忽然觉得，楚蘅这人最近越来越不好骗了。
其余两张，只将时辰依次错开。
陆慎之等墨迹稍干，才问：
“先送给裴侧妃？”
沈宴道：“还有柳元娘和苏令仪。”
楚蘅握着笔，却迟迟没有搁下。片刻后，她从纸叠最下方又抽出一张，压在已经写好的三张字条旁边。
“再加一个顾含章。”
陆慎之抬起眼。
楚蘅低头写下名字。
“方才苏令仪说，簪花楼能把消息送进顾府，她脸色立刻就不对了。”
笔尖停了停。
“说明这位顾小姐对簪花楼，恐怕并非一无所知。”
楚蘅继续落笔。
“沈家宴席那天，她又抢着替裴侧妃说过话。单看哪一件都不算什么，凑在一起，就值得多送她一张。”
她搁下笔，将第四张推入前三张中间。
“何况多写一张又不会少块肉。”
陆慎之看着四张相仿的字条，忍不住调笑。
“查来查去，倒把他们的手艺学全了。”
楚蘅将最后一张往他面前推。
“陆大人现在下船，还来得及。”
陆慎之没接话，先把她压在底下的旧供抽了出来。
“墨别蹭上去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的目光却又在那四张笺纸上停了一会儿，方才那点笑意也渐渐淡了。
“皇城之内，天子脚下，一个簪花楼，竟能把手伸到这么多贵眷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一场沈府宴席，牵出来的人便一个比一个身份不低。”
楚蘅没说话。
陆慎之看着那四张笺纸，半晌才道：
“确实有些让人头皮发麻。”
沈宴将梁如玉留下的原信收入证物匣，只把四张新笺留在案上。
“她们明日都在女眷席。三司的人靠得太近，很容易被认出来。”
沈宴道：“人我来安排。”
他说得太笃定。
楚蘅抬眼看了他一瞬，心里莫名生出一点不妙。
陆慎之却没察觉，只将四张纸依次收好。
“那便省事了。”
待他抱着证物匣离开，房门在身后合拢，楚蘅才转向沈宴。
“你准备安排谁送信？”
沈宴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抬眼看了她片刻。
楚蘅被他看得后背莫名一凉。
“你别告诉我——”
西厢窗扇大开，日光正落在楚蘅身上。
她还站在案边，方才那点不妙的预感显然已经写在了脸上，眉心微蹙，眼神里明明白白都是防备。
乌纱束着长发，绯色官袍从肩头垂下，腰间革带收得利落。
沈宴慢悠悠道：
“对这个案子了如指掌，又能随机应变的女子，自然只有……”
他的目光在她发冠上停了一下，又缓缓落到严整的交领。
“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