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伙计指着的，是顾含章身边的圆脸丫鬟。
“青禾？”
顾含章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青禾嘴唇动了两下，下一瞬，膝盖一软，跪了下去。
“姑娘……”
“你去过簪花楼？”
青禾猛地抬头。
“奴婢——”
“表姐。”
一道声音从旁边插进来，不高，却恰好截住了她的话。
顾含章回头。
苏令仪还站在原来的位置。方才一直覆在手背上的衣袖，被她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让青禾先起来吧。”
顾含章看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件事与她无关。”
沈宴抬眼。
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苏令仪身上。
“与你有关？”
“青禾只是替我去了一趟。”
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丫鬟。
“那只青瓷匣，是我让她取的。”
顾含章方才握过弓的手一点点收紧，掌心未褪的弦痕重新泛了红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顾含章转身。
“去花厅。”
——
花厅的门合上。
顾含章没有离开。
苏令仪站在桌前，青禾则由顾府管事带到隔壁等候问话。
陆慎之摊开供纸。
沈宴刚在桌边坐下，顾府侍女已经端了茶进来。
顾含章扫了一眼茶盏，随口道：
“给沈大人换六安。”
楚蘅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。
六安。
记得倒清楚。
她低头继续看卷宗，只是那一页半晌都没翻过去。
“不必。”
顾含章看向沈宴。
“你从前不是只喝这个？”
“从前挑。”
沈宴端起面前的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现在没那么讲究了。”
楚蘅终于把那页翻了过去。
顾含章笑了一声。
“什么时候改的？”
沈宴放下茶盏。
“某人查案催得紧。”
楚蘅指尖一顿。
顾含章顺着他的话看了过来。
楚蘅面不改色地低头看卷宗。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沈宴慢悠悠道：
“楚大人倒是喜欢对号入座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闭嘴，审案。”
陆慎之提着笔，默默把头低了下去。
顾含章看了两人一眼，到底没再让人换茶。
“问吧。”
陆慎之提起笔。
沈宴却没有先问药。
“青禾从簪花楼取回的东西，是什么？”
“一只青瓷匣。”
苏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，放到桌上。
“沈府开宴前两日，有人把它送进我房里。纸上让我借顾府的牌，去簪花楼取一只青瓷匣。”
陆慎之接过纸。
“谁送来的？”
“我发现时已经压在妆台上，房中没有人。”
沈宴没有去碰那张纸。
“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，你便照做了？”
苏令仪道：
“簪花楼曾救过我的命。”
顾含章抬眼。
沈宴道：
“说下去。”
“当年苏家车队回京，途中遇匪。”
苏令仪语气很平。
“车队上下几十口人，没有一个活下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除了我。”
楚蘅翻卷宗的手停住。
几十人的车队。
护卫、车夫、仆从，一个都没活下来。
偏偏留下了一个十几岁的姑娘。
她抬头看了苏令仪一眼。
苏令仪神色如常。
“我那时伤得很重，是一支过路商队从死人堆里把我救出来的。后来才知道，他们替簪花楼运过货。”
沈宴问：
“那支商队后来呢？”
“我幼时便随父离京，表兄多年没见过我。他们送了信，又拿苏家的家书和旧物作证。等表兄带人赶来接我，他们便走了。”
苏令仪继续道：
“苏家没了，我也成了孤女。若不是他们，我未必还能进顾家的门。”
沈宴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簪花楼后来还帮过你？”
“帮我传过一次消息。”
顾含章原本搭在杯沿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传给谁？”
苏令仪垂下眼。
“表兄。”
顾含章看着她。
“我兄长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是他？”
苏令仪指腹压着袖口的一道折痕，轻轻抚平。
“因为我想留在顾家。”
“表姑娘总有一日要嫁出去。”
“若嫁的是表兄，我便不必走了。”
顾含章盯着她。
“你想嫁给我兄长？”
苏令仪耳根微红，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是。”
楚蘅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根落下，停在那道被反复抚平的袖褶上。
沈宴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。
“所以簪花楼替你传过消息，你欠它一个人情。”
“救命之恩在前，传信在后。”
苏令仪道：
“如今不过让我取一样东西，我没有理由不还。”
沈宴这才从陆慎之手中抽过那张纸。
“纸上还有半句。”
他扫过纸上的字。
“开宴之前，将匣子放进裴侧妃暂歇的西厢。”
“你照做了？”
“是。”
“放在何处？”
“妆台第二层。”
“放匣子时见过裴侧妃？”
“没有。我进去时房中无人，将匣子放下便走了。”
沈宴问：“匣子打开过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？”
“纸上没写。匣外贴着簪花楼的香签，我只当是裴侧妃不愿经人手的私下订物。”
“掌柜说，匣子里装的是药材。”
沈宴语气平淡。
“其中一味，后来进了我的杯子。”
顾含章骤然看向苏令仪。
花厅里一下静了。
“可药不是我下的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我们还没问。”
“迟早要问。”
苏令仪迎着她的目光。
“我只是先答了。”
沈宴没有评价，只问：
“簪花楼后来还找过你么？”
“没有，也没有新的纸条。”
“所以你能认的只有两件事。”
“青禾替我取了匣子，我把它放进裴侧妃的厢房。”
苏令仪道：
“之后的事，我一概不知。”
陆慎之低头记完最后一句。
半页供词写得整整齐齐，连一处修改都没有。
楚蘅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陆慎之又命人把青禾带进来单独问话。
青禾比苏令仪紧张得多，一进门便不敢抬头，手指始终攥着裙角。
可去簪花楼的时辰、掌柜的模样、青瓷匣的大小，甚至匣子右下角缺的一小块釉，都与掌柜的供词对得上。
陆慎之又问：
“匣子取回来以后呢？”
“奴婢交给了表姑娘。”
“之后可再见过？”
青禾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陆慎之合上供纸，将两份供词叠在一处。
“至少青禾取匣子的供词能对上。”
“至于匣子是否进过裴侧妃的厢房，目前还只有苏姑娘一人的话。”
顾含章从苏令仪提起顾家大郎后，便再没碰过手边的茶。
此时她扣在杯沿的手指收得极紧，杯中茶水被震出一圈细纹。
“三位若问完了——”
她看向苏令仪。
“令仪留下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苏令仪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再看她，只将方才揉乱的袖口一点点理平。
“好。”
陆慎之抬手收起卷宗。
三人走出花厅时，楚蘅在门槛外停了一瞬。
顾含章要问什么，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可顾含章扣着杯盏的手仍没有松开，苏令仪却只安静站在她对面，脸上看不出半点忐忑。
这苏令仪未免也太淡定了些。
楚蘅收回目光，跨出花厅。
走到廊下，沈宴的脚步忽然停了。
“楚蘅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觉不觉得今天有点太顺利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