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没有回头。
柜前那几名伙计却像是约好了一般，齐齐垂下了眼。
沈宴将送货单往前推了半寸。
纸角擦过柜面，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“药材呢？”
掌柜按在柜沿上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用完了。”
答得很快。
沈宴没出声。
掌柜只得自己往下说。
“簪花楼制香，原就要用不少香药。磨粉、过筛、焙制，哪一步没有损耗？”
“何况都过去这些日子，做成的香也早卖出去了。”
楚蘅靠在柜边。
“一钱也没剩？”
“确实没剩。”
沈宴没有催，只垂眸将那张送货单慢慢理平。
掌柜又等了片刻，见他始终不开口，反倒先低下头，整了整本就齐整的袖口。
直到这时，沈宴才开口。
“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甚至没有责问的意思。手下却已将送货单折起，收入卷宗。
“带回去。”
差役应声上前。
“沈大人！”
沈宴没有理会，只吩咐：
“刑房腾一间出来，拶子也找出来。”
原本还在后堂探头的人立刻缩了回去。
掌柜脸色发白。
“沈大人，小人只是——”
“这批货里的一味，出现在了本官的杯子里。沈府当夜还死了人。”
沈宴终于偏过脸，语气仍旧不疾不徐。
“掌柜既肯替人担，自然要担到底。”
楚蘅往他身侧凑近半步，压低声音。
“沈大人，小心我参你严刑逼供。”
沈宴的目光仍落在掌柜身上，连声音也没压低。
“你是不是有些高看他了？”
“真要用刑？”
“用不上。”
“这么确定？”
锁链“咔哒”一声合拢。
“等等！”
掌柜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沈宴这才侧过脸，眼底似有一点极淡的笑。
“现在确定了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掌柜额角终于见了汗。
“小人只是照吩咐办事。”
“药不是小人配的，人也不是小人害的！”
楚蘅这才开口。
“药材去哪了？”
“入库以后，有八两没送进后堂。”
掌柜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小人让伙计装进一只青瓷匣，交给了一个顾府丫鬟。”
陆慎之搁下笔：“顾府哪个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差役手里的锁链还没有收。
掌柜立刻补了一句：
“她穿着顾府下人的衣裳，手里也有顾府内院的牌，小人核过押记，不会认错。”
沈宴问：“谁叫你交的？”
掌柜沉默许久，才道：
“一张纸。”
“和从前七爷让人送来的纸一样，压在后堂账柜里。里面还夹了银票。”
楚蘅将谢七爷的死亡文书压到了他面前。
“谢七爷死了一个月，你还敢认他的纸？”
“印记没错。”
掌柜低声道。
“银票也是真的。”
楚蘅转头扫了一眼旁边几名伙计。
“东西是谁交出去的？”
几个人都没动，最边上的年轻伙计却不自觉地退了半步。
掌柜闭了闭眼。
“他。”
年轻伙计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那日来的丫鬟，再站到你面前，认得么？”
伙计迟疑了一瞬。
差役带着掌柜从他身后经过，锁链擦出一声轻响。
年轻伙计肩膀一缩。
“认得。”
答得飞快。
楚蘅侧身让开门口。
“那就走一趟。”
——
马车停在顾府所在的长街外。
楚蘅刚挑起车帘，半边身子已经探了出去。
“顾姑娘对我有意。”
沈宴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。
楚蘅动作一停，回过头。
沈宴仍靠坐在原处，卷宗横在膝上，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提前告诉你。”
“我需要知道？”
沈宴等了两息，只等来这一句。
他垂下眼，将卷宗翻过一页。
“现在看来，不需要。”
楚蘅莫名其妙。
“本来就不需要。”
沈宴将卷宗一合，起身下车。
“那一会儿你同她交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避嫌。”
——
三司的人到顾府时，前院还摆着没有收起的兵器架。
长枪、硬弓、木刀整整齐齐列在廊下，架下青砖被常年踩踏磨得发白。隔着一道月门，不时传来弓弦震响。
第三箭落下。
箭靶中心果然挤着三支箭。
顾府管事快步迎出来，刚拱手说了半句“几位大人稍候”，月门后便先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不必等了。”
顾含章从校场里走出来。
窄袖骑装，长发高束，腕间还扣着皮护腕。她走得不快，手里的弓却在离众人还有几步时随手向后一递。
侍女稳稳接住。
“沈三哥。”
顾含章越过另外两人，目光径直落在沈宴身上。
“我往沈府递了三回帖子。”
她唇边带着一点笑。
“一回也没等到。”
楚蘅脑中当即响起方才马车里那句话。
——顾姑娘对我有意。
楚蘅看了沈宴一眼。
这人倒真会招蜂引蝶。
沈宴似乎正要开口。
“他忙。”
楚蘅已经先一步出了声。
话音落下，她自己先顿了一下。
顾含章转过脸来。
楚蘅索性将手里的供纸一卷，神色如常。
“不过三封都没有回音，只怕也无需再递第四封了。”
顾含章唇边的笑意停了一瞬。
“楚大人倒比沈府回得详细。”
她的目光在楚蘅脸上停了停，很快又转向沈宴，语气已经淡了下来。
“只是如今御史台，也能替大理寺卿作主了？”
楚蘅眉梢微动。
还没开口，身后的人已经走上前来。
沈宴停在她身侧。
“能。”
顾含章看着他。
沈宴神色未变。
“楚蘅方才说的，便是我的意思。”
片刻安静。
顾含章垂下眼，慢慢解开腕间的护腕，递给身后的侍女。
楚蘅原本那一点莫名其妙的气，忽然就顺了。
还是顾含章先打破了安静。
“既是查案，便先查案。”
沈宴抬了抬手，身后的差役便将那名簪花楼伙计带到了近前。
沈宴自己往廊柱旁一站。
“交给你了。”
他果真不再开口。
很好。
让他避嫌，他倒连活也一起避了。
顾含章看向那名伙计。
“多大年纪？”
伙计想了想。
“十六七岁，圆脸，身量不高。”
顾含章这才转头吩咐管事。
“把府里十六七岁、能拿内院牌的丫鬟都叫来。”
话落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朝月门边看去。
“令仪。”
“你也过来。”
楚蘅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，这才发现月门阴影里一直站着一个女子。
苏令仪。
沈府宴上，她见过。
那日她跟在顾含章身边，也像现在这样安静。一身浅青衣裙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。
她走近，向三人见礼。
“见过三位大人。”
声音不高，听不出慌乱。
顾府的丫鬟已经陆续到了。
十几个人沿着廊柱站成一排。
年轻伙计被带到最前面。
他起初辨得很快，接连摇头，走过前三个人时脚下都没停。
到了中间，脚步忽然慢了。
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停住。
“是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