簪花楼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。
临街长窗尽数支起，几位女客坐在柜前挑簪钗，伙计捧着锦盒来回穿梭，满楼都是珠玉轻碰的细响。
直到三司的人跨进门。
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一支刚拿起来的赤金步摇重新落回锦缎，几名女客互相看了一眼，很快从侧门离开。
掌柜从后堂迎出来。
“不知几位大人今日过来，是为——”
沈宴将一页文书放到柜上。
谢七爷的名字露了出来。
掌柜的话顿住。
“七爷已经过世一个月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楚蘅扫了眼那份死亡文书，“所以今日不问他怎么死，问他活着时候的事。”
掌柜沉默片刻，拱了拱手。
“楚大人请问。”
“你见过谢七爷多少次？”
“这些年总有十几回。楼里的老人见得更多，七爷虽不常来，该露面的时候也会露面。”
楚蘅点了点头。
“长什么样？”
掌柜却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见过十几回，不知道长什么样？”
“七爷每次露面都戴着面具，从没在人前摘过。”
沈宴问：“一直如此？”
“是。小人第一次见七爷时，他便戴着。”
“楼里有人见过他的脸么？”
“没听说过。”
沈宴又问：“声音和身形，每次都一样？”
掌柜愣了一下。
“至少小人见的那十几回，看不出有什么不同。”
楚蘅若有所思。
沈宴接着问：“最后一次见他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掌柜想了想。
“死讯传来之前几日。”
“那之后没再来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楚蘅接过话：“谢七爷最后露面的那几日，楼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反常的事？账目、人客、生意，或者别的什么。”
掌柜答得很快。
“都和平日一样。账目照常，客人照常，生意也照常，楼里没出过什么乱子。”
楚蘅又换了两个问法。
掌柜还是那句话。
一切照常。
楚蘅指尖在柜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好一个一切照常。”
掌柜垂着眼，一副任她再问下去，也只能得到这四个字的模样。
旁边忽然传来沈宴的声音。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
楚蘅转头。
掌柜也愣了一下。
沈宴神色平静。
“反正这楼里又不止你一个人。”
掌柜眼皮微微一跳。
沈宴已经转头吩咐差役。
“把谢七爷出事前后在楼里的伙计分开问。那几日见过什么人、听过什么话，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反常的事，各自说清楚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别让他们先碰面。”
“免得串供。”
楚蘅慢慢转过头。
“大理寺卿如今倒知道串供不好了？”
沈宴神色不变。
“分案子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当初亲自教她串供的时候，可不是这么说的。
几名差役已经朝楼里的伙计走去。
掌柜终于有些站不住了。
“沈大人，那些伙计来来去去，知道的事情未必有小人多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沈宴道，“一个人记不全，就多问几个。”
沈宴略一停顿。
“无妨，人多，拼一拼，总能闻出点儿有用的。”
差役已经走到几个伙计面前。
其中一个年轻伙计察觉掌柜望过来，下意识错开了视线。
只这么一下。
掌柜撑在柜沿上的手骤然收紧。
“不必问了。”
沈宴这才停下。
“怎么？”
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七爷出事之前……楼里确实来过一个人。”
楚蘅立刻看向他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一个姑娘。大约就在一个月前，脸上覆着帷纱，小人没见过她的模样，也不知道她是谁。她进门以后什么东西都没看，开口便说要见七爷。”
楚蘅挑眉。
“你们这儿如今见个人，都兴蒙着脸？”
掌柜：“……”
“继续。”
“那姑娘说，她要见到七爷，七日后找我答复。若见不到，东西便会在沈家宴席上，交给沈宴。”
柜前一下安静了。
陆慎之先开口。
“你把这句话告诉谢七爷了？”
“告诉了。第二日，七爷正好来楼里，小人便把那姑娘的原话转告给了他。”
沈宴问：“他听完以后说了什么？”
“只问了一句，那姑娘有没有说是什么东西。”
楚蘅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掌柜摇头。
“七爷没再问。”
沈宴看了他片刻。
“那是你最后一次见谢七爷？”
掌柜慢慢点头。
“是。”
陆慎之抬起眼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不到七日，七爷的死讯就传来了。”
谁也没有立刻开口。
楚蘅看了掌柜一眼。
“这么大的事，方才怎么不说？”
掌柜脸色发苦。
“死人已经够晦气了，小人实在不想再把簪花楼牵进官司。”
陆慎之先让差役把掌柜带去一旁，将这段供词重新录了一遍。
楚蘅靠在柜前，望了眼墙边那几个伙计，又转头看向沈宴。
“你早知道他们听见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敢让人分开问？”
沈宴低头翻着刚录好的供词。
“无妨。”
他语气平淡。
“掌柜的也不知道，赌不起的是他。”
楚蘅低头看了眼自己方才问得密密麻麻的那页供词。
“早知道沈大人这么省事，我便不费这些口舌了。”
楚蘅刚看了身边两人一眼。
“一个月前来簪花楼的蒙面女子，目前看来，最像梁如玉。”
她指尖落在谢七爷的名字上。
“在宴会开始之前，谢七爷还不知道找他的人是谁。”
沈宴从卷宗中抽出宴席前的第一张纸，压在那份新供词旁边。
——今日宴会，有人将兰册交给沈宴。
“他们不必知道蒙面的人是谁。”
沈宴指尖压住那张纸。
“只要看宴席上，谁还会来找我。”
楚蘅眸色微沉。
“梁如玉、柳元娘和贵妃，都收到了一模一样的字条。若只是提醒，没必要送得这么广。这张纸不是提醒。”
“是在撒网。”
陆慎之将掌柜的供词、沈子谦的供词与那张纸依次排开。
楚蘅道：“我们之前一直从沈府那晚往前查。”
她将掌柜的供词合上。
“起点找晚了一个月。”
掌柜在新录的供词上按过手印，刚要随差役退下。
沈宴忽然从案卷底下抽出另一页送货单。
“等等。”
他指尖点在最后一笔进货日期上。
“谢七爷死了一个月。”
“可这批货，是沈府开宴前才进的。”
掌柜脚步一顿。
沈宴看着他。
“药材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