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朝时，百官沿着石阶往外散。
楚蘅抱着笏板走在前面，朝服领口严整，眉眼间还压着方才殿上未散的锐气。
若不是左臂始终收得极稳，几乎看不出肩上还有伤。
沈宴落在她右侧半步。方才当着满朝文武挨了她一本，衣冠不乱，神色也淡，仿佛御前被点名的另有其人。
陆慎之看了看二人。
“今早还在一处查案，进了殿便参人。楚大人倒是公私分明。”
“她只是参我。”沈宴道。
楚蘅淡淡道：“你值得。”
沈宴没接。
石阶下的人流正往宫门汇去。一名官员从后面匆匆赶来，眼看便要擦过她左肩。
沈宴脚下一缓。
不动声色地换到了她左侧。
那人抬头见是他，只得往旁边绕了一步。
顺着石阶往下的人流，也被他隔在了另一边。
楚蘅偏过头。
沈宴连目光都没转，仿佛只是恰好走到了这里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再往前走时，两人之间那半步也没有拉开。
陆慎之已经懒得再管这两个人，索性快走几步，先往宫门去。
宫门就在前方。
来往官员三三两两散开。
原本站在道旁说话的几名朝臣忽然止了声，齐齐往两侧让出一条路。
宁王自人群尽头走来。
他今日只着一身深青常服，身后跟着一名内侍。
没有仪仗，也无人出声喝道。
可他走过来时，沿途官员早已自觉让开。
楚蘅远远瞧见，脚步便慢了半拍。
宁王听人说话时，总显得格外专注。
那双眼落在谁身上，仿佛便将谁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心里。
楚蘅二十一岁弹劾他时，他也是这样看着她。
七条罪状。
她站在御前，一条条念完。
宁王从头到尾没有打断。
等她合上奏折，他甚至还朝她颔了颔首。
那一本弹章没能伤宁王分毫。
反倒险些把她自己折进去。
此后朝堂再见，宁王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不问，不提，也从未主动同她多说一个字。
能把七条弹章听得像贺词的人，今日却主动停了下来。
楚蘅心里的戒备当即提了起来。
“难得见三位走在一处。”宁王道。
楚蘅拱手。
“奉旨办案而已。”
宁王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掠过，似乎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沈府那桩命案，还没结？”
楚蘅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王爷什么时候也关心起大理寺的案子了？”
“死的是梁家姑娘，地方又在沈府。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，本王听见几句，也不奇怪。”
沈宴忽然开口。
“王爷从哪里听说，这案子该结了？”
宁王看向他。
极短的一瞬。
他脸上的笑意像是停了一下。
再细看时，又像只是宫门外日光太亮，叫人看错了。
“本王不过随口一问。”
沈宴微微颔首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“这两日，确实有不少人盼着我们早些结案。”
宁王的目光停在沈宴脸上。
“都有谁？”
这句话问得太快。
楚蘅眸光微动。
沈宴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。
“梁府。”
宁王没有接话。
那一息的安静，倒像是在等后面还有第二个名字。
沈宴这才慢悠悠补上：
“着急知道女儿究竟怎么死的。”
宫门外有风掠过。
吹动宁王腰间玉佩的穗子。
他垂手按住，面上那点笑意丝毫未变。
“人命关天。”
“既落到了三司手里，自然该查个明白。”
说完，他便与三人作别。
再没多问一个字。
楚蘅望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今日吃错药了？”
陆慎之看她一眼。
楚蘅道：“我参他的时候，他都没这么关心我。”
她说完，才发现沈宴一直没有开口。
楚蘅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“宁王方才那句话有问题？”
沈宴收回落在宁王背影上的视线。
“先记着。”
楚蘅没再追问。
三人出了宫门。
——
回到大理寺时，陆慎之还没坐稳，楚蘅已经把两张纸并排铺在长案中央。
沈宴将笏板搁在案角，站到了长案另一侧。
楚蘅道：“第一张纸，只说今日有人要把兰册交给沈宴。”
她指尖落在“有人”二字上。
“没有梁如玉的名字。”
沈宴将柳元娘后来的供词抽出来，压在一旁。
“第二张却有。”
——一个时辰后，以沈大人与梁如玉已有私情为由，引梁夫人往听雨轩。
楚蘅道：“第二张纸，是在梁如玉开始找你以后才送出的。”
“发信的人很可能就是在那时，把她和兰册对上了。”
沈宴把第二张纸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不止。”
“我当时已经离席。”
“你也进了听雨轩。”
“这封信却正好借了听雨轩的事，把梁夫人引过去。”
陆慎之提起笔，笔尖沿着供词上的三处时辰一一划过。
“送出这张纸时，对方至少已经知道三件事。”
“梁如玉在找沈宴，沈宴已经离席，听雨轩也出了事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还来得及临时给柳元娘换一道命令。”
沈宴指尖压住那张纸。
“所以沈府里有人替簪花楼盯着。”
陆慎之却将笔横在两张纸之间。
“是谁，查了才知道。”
楚蘅点头。
“那就查。谁看见过梁如玉找沈宴，又知道听雨轩当时出了什么事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刑部派出去查人的吏员回来了。
“陆大人，谢七爷确有其人。”
吏员上前，将带回来的文书放在长案上，正挨着那页写有“谢七爷”的口供。
楚蘅直起身。
陆慎之立刻起身问：
“人在何处？”
来人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死了。”
楚蘅搭在案沿的手指顿住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一个月前。”
楚蘅眉头微微皱起。
陆慎之伸手接过刑部送回来的文书，翻了几页。
神色一点点沉下来。
“官面上的手续都对得上。”
陆慎之将那叠纸压到案上。
“有旧疾，有郎中的诊案，也有坊正具结。报丧、销籍、入殓、下葬的文书，一样不少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至少从官面上查，谢七爷确实死了。”
楚蘅翻过最上面那张死亡文书。
她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。”
沈宴垂眸看着纸上那个名字。
片刻后，他将文书合上。
“看来这趟簪花楼——”
他抬眼。
“非去不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