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峥没有离开，只往院外侧了侧身。
“大人已经在等您了。”
楚蘅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城南清晨的街角停着一辆乌木马车。
素青车帘，铜饰也收得干净，停在一排寻常车驾间并不起眼。
楚蘅走过去，抬手挑开车帘。
沈宴果然坐在里面。
他靠着车窗，一身朝服穿得齐整，袖口下还压着半卷供词。听见帘响，便将占了半边坐榻的卷宗收拢到自己手边，给她让出位置。
楚蘅正要上车，目光却先落在他对面。
陆慎之也在。
眼下乌青，脸色发白，手里还捏着几页刚誊好的纸，一看便知昨夜根本没怎么合眼。
楚蘅扶着车门。
“陆大人这是……”
陆慎之抬眼。
“活着。”
顿了顿。
“微死。”
楚蘅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保重。”
陆慎之：“……”
楚蘅这才弯腰上车。
坐稳以后，先看了沈宴一眼。
“沈大人这是认得来我师傅家的路了。”
“这么殷勤？”
沈宴抬眼。
“怕你迟了。”
“参我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陆慎之闭了闭眼，将手里几页纸往膝上一磕。
纸页齐了，声音也比方才重了些。
“二位。”
“能不能先听听我昨夜查出了什么？”
楚蘅立刻转头。
“能。”
马车驶出城南，转过街角时车身轻轻一晃。
陆慎之将手里的纸按到小案上，顺势摊开。
“昨夜刑部把汴梁几家药铺近半年的账都翻了一遍。”
“沈大人所中之药里，有一味东西，寻常药方极少用，制香时倒偶尔会添。”
“近半年大宗买过的，有三家。”
他抽出三张记录，并排放下。
指尖却停在最后一张。
“其中一家，是簪花楼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宴放下手里的卷宗。
“另外两家照查。”
他看向最后那张记录。
“簪花楼，先查。”
楚蘅已经把那张送货单抽了出来。
陆慎之瞥了她一眼。
“现在倒积极了。”
楚蘅低头扫过纸上的头两行。
“案子重要。”
陆慎之凉凉地补了一句。
“方才沈大人也很重要。”
楚蘅头也没抬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
她答得十分坦然。
“不骂他两句，对不起我自己。”
沈宴终于抬眼看她。
楚蘅也看回去。
“怎么？”
沈宴神色如常。
“没什么。”
楚蘅盯了他两息。
“你每次说没什么，都不像没什么。”
沈宴没接，只将目光重新落回卷宗。
陆慎之：“……”
他忽然有点后悔醒着。
楚蘅低头看向送货日期。
半年四次。
最后一笔，就在沈府宴席之前。
她指尖停在那个日期上。
“兰册，柳元娘，如今连药也绕回了簪花楼。”
楚蘅将账页压回案上，转头看向沈宴。
“昨日贵妃宫里那段话，沈大人是不是也该交代了？”
沈宴从卷宗里抽出另一页纸，盖在那张送货单上。
“贵妃承认，她也在兰册上。”
陆慎之揉着眉心的手停住。
楚蘅坐直了些，问道：
“她承认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宴席之前，她也收到过第一张纸。”
沈宴将梁如玉留下的那张纸推到案中。
——今日宴会，有人将兰册交给沈宴。
“沈府出事以后，她又收到了一张。”
陆慎之问：“写了什么？”
“让她出面，叫大理寺到此为止。”
楚蘅的目光从纸上那行“沈宴”移到他脸上。
“娘娘对你倒坦诚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怎么？”
楚蘅顿了顿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松开捏着纸角的手。平整的纸页上，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折痕。
沈宴看了那道折痕一眼，又看向她。
“你每次说没什么，都不像没什么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慢慢抬头。
“这不是我的词儿么？”
沈宴：“现学的。”
陆慎之：“……”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，陆慎之总觉得，自己才是三个人里唯一稳定的受害者。
沈宴伸出手，慢条斯理地将她捏折的纸角压平。
“贵妃又不傻。”
“她若劝得动我，自然什么都不必说。”
“可我既然不肯停，她便成了唯一亲自拦过大理寺的人。”
楚蘅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。
“案子若查到底，旁人都藏得干净，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。”
“所以，她得让我们知道，这条线还通向谁。”
沈宴将卷宗合上。
“她给了我一个名字。”
楚蘅追问：“谁？”
“谢七爷。”
陌生的三个字落进车厢。
陆慎之神色一正，从卷宗下抽出另一页口供。
“这个名字，刑部昨夜也查到了。”
“几个过去同簪花楼做过生意的人都说，楼里真正说得上话的，是一个被称作谢七爷的人。”
“见过他的不多，户籍、商籍和坊市记录也都在查。”
楚蘅问：“今日能有消息？”
陆慎之道：“应该能。”
楚蘅点了点头，目光却落在陆慎之眼下那圈乌青上。
“陆大人也不必如此拼命。”
陆慎之面无表情地将那页口供收回自己面前。
“和你们两个聪明人在一起，我还不得笨鸟先飞？”
楚蘅肃然。
“陆大人过谦了。”
陆慎之眼皮一跳，立刻抬手打断。
“你别说了。”
楚蘅不乐意了。
“我还没夸。”
陆慎之低头整理口供，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所以及时止损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把视线从陆慎之脸上收了回来。
“那就先上朝。”
沈宴道：“今日既然不会迟，不如今天的折子……”
楚蘅冲他笑了一下。
“参别的。”
陆慎之慢慢闭上眼，果然又是夭寿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