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蘅一下坐直，肩头立刻疼得一抽。
“倒也不用！”
旁人说这话，大约只是玩笑。
闻知薇说出来，楚蘅却不敢赌。
楚蘅这位师公，正是当朝殿前司指挥使。
只是闻知薇口中的“前夫”，眼下其实还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。至于本人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前夫，楚蘅从来没敢问。
“且不说杀人犯法。”
楚蘅仍不放心。
“沈宴是吴兴沈氏嫡子，又是大理寺卿，哪有那么好杀？”
“师公真动手，最后怕不是还得三司会审。”
楚蘅顿了顿。
“我还得跟着查。”
闻知薇面无表情。
“我才懒得管殿前司那些人死活。”
她按住楚蘅没受伤的那边肩膀，把人重新按了回去，舀起一点药膏，继续往伤口边缘抹。
“那先留着。”
楚蘅一时竟不知道，她说的是先留着沈宴，还是先留着那位指挥使大人。
毕竟她师傅和师公的家事，一向比朝局还难断。
“他威胁过你吗？”闻知薇问。
“没有。”
药膏落在伤处，带起一点细密的刺痛。楚蘅皱了下眉，又很快松开。
“拿你的身份，向你换过什么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闻知薇重新换了一块干净棉布。
这些年楚蘅过得谨慎，她知道得最清楚。那样一个足以要命的秘密落进旁人手里，沈宴若当真想做什么，不必等到今日。
“那目前还能打交道。”
楚蘅等了半天。
“就这样？”
闻知薇瞥她一眼。
“没拿你的秘密要挟你，只能说他是个人，不是什么大恩大德。”
棉布绕过肩背，闻知薇打了个利落的结。
“不过这么大的把柄握在旁人手里，总归是个麻烦。”
“他不会说。”
楚蘅想了想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人虽然讨厌，人品还过得去。”
她抬眼看向楚蘅，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。
楚蘅神色自然，显然没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不对。
闻知薇也没提醒她，只将药匣“啪”地一声合上。
“出去。”
“伤不是刚包好？”
“面要坨了。”
闻言楚蘅立刻起身，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——
回到外间，那碗面果然已经坨得挑不开了。
楚蘅毫不嫌弃，才从闻知薇碗里抢出一筷子，一本账册便横着压到了碗沿上。
“看完。”
楚蘅看看账册，又看看面。
“你就是这么招待伤患的？”
闻知薇把面碗往自己面前一拖。
“不看就别吃。”
楚蘅当即按住账册。
“我看。”
闻知薇这才松手。
楚蘅翻开账册。里面除了几间铺面的进出银钱，还夹着数页百工坊送来的记录。用料、尺寸、火候、改过何处，乃至失败了几次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认命般的核算起来。
反倒是一旁的闻知薇，看她这副忍气吞声地模样气不打一处来。
“我当年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，本想着办学教人，让这天下的人都能凭本事走一条自己的路，可惜生不逢时。”
“收你做徒弟，我教你算账、管人、看地、做生意，是想让你作为女子走出一条路来。”
“最后你跑去御史台骂人。”
她捞起一筷子彻底坨住的面，看了她一眼，愣是没吃下去。
“御史怎么了？”
闻知薇把那筷子面扔回碗里，筷尖朝她一点。
“能拨钱么？”
“不能。”
筷子在碗沿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能办学么？”
“不能。”
又是一下。
闻知薇将面碗又往自己面前拖了半寸。
“能管地方么？”
“不能。”
楚蘅沉默片刻。
“但是我能参他们。”
闻知薇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有个屁用。”
很好。
楚蘅心想她这张嘴的确师出有门。
门外很快又有人敲门。
进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学徒，怀里抱着两把短木尺。两把尺都刻着“一尺”，并排放在案上时，末端却足足差了半指。
“先生，城东来的木匠说左边这把准，城南的师傅说右边这把才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闻知薇将两把尺拿起来对了对。
“上一批榫头合不上，就是这么来的？”
女学徒点头。
“把两边用过的尺、做出的东西和师傅姓名全记下来。”
“以后百工坊只认一把尺。谁要用自己的，先把差多少写清楚。”
女学徒抱着木尺跑了出去。
楚蘅低头翻了两页，果然在失败记录里看见了数次尺寸不合。
“你那座什么都教、什么人都收的学府，地基还没挖。”
她拿指节敲了敲其中一页。
“倒先和一把尺较上劲了。”
“一把尺都说不清，拿什么盖学府？”
闻知薇抬手压住一张翘起的图纸。
“先把能做的做了。”
楚蘅翻过一页，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“以后柳元娘可能会来。”
闻知薇抬眼。
“定国公府那位世子夫人？”
“嗯。”
“会什么？”
“会看人，会谈事，脑子好，也有手腕。”
闻知薇点头。
“那饿不死。”
“你不问她为什么来？”
“真想来，让她自己来。”
闻知薇的目光在楚蘅身上转了一圈，眉心又皱了起来。
“倒是你。脑子不比谁差，教你的东西也都会，怎么如今只混了个御史？”
楚蘅把账册一合。
“你们做长辈的都一样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自己做不到的事，就觉得下一代总该做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咱们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，你若是个普通人，下一代十有八九也还是普通人。”
“所以师傅你没改变天下，我没当上宰相，都很正常。”
闻知薇：“……”
“你倒很会替自己找理由。”
“我是宽慰你。”
闻知薇把剩下两本账册一并摞到她面前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看来并没有宽慰到。
她低头看着面前骤然多出来的两本账册，终于忍不住问：
“我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。”
“再干下去，真的不会猝死吗？”
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方才退下的管事推门进来，额头全是汗。
“先生，百工坊那边又……”
闻知薇闭了闭眼。
“又炸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楚蘅和闻知薇同时松了口气。
管事艰难地咽了一下。
“塌了。”
楚蘅默默看向闻知薇。
——
塌的是百工坊新搭起来的一座试作棚。
好在人已经提前跑了出来，只砸坏两个木架。
闻知薇赶到时，棚顶斜压在院墙上，断裂的木料散了一地。几个匠人灰头土脸地站在旁边，脚下各自护着一本记录册，显然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。
她没有问用了多少银子，也没有问该罚谁。
“上一版怎么搭的？”
“都记在册上。”
“这一版改了哪里？”
管事将一个年轻匠人推到前面。
“少了一根横撑，榫口也换了。”
“为什么改？”
年轻匠人低着头。
“想试试能不能省些木料。”
“记了没有？”
“记了。”
闻知薇接过他怀里的薄册，站在歪斜的棚架下，一页页翻过去。
四周没人说话，只剩断裂的木梁偶尔落下几粒木屑。
半晌，她将册子合上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
年轻匠人愣了一下。
闻知薇把册子递还给他。
“从起梁到塌下的时辰、木料和尺寸，重新核一遍。明日照旧法复原，后日再试这一版。”
“先生不罚我们？”
“为什么罚？”
她抬脚跨过一根断木。
“不知道错在哪里，才叫白塌。”
“既然记下来了，这一棚银子便不算全亏。”
年轻匠人抱着薄册跑回废墟旁，蹲下去一根根量那些断木。几个原本垂头等罚的人也围了过去，争着回想每一道工序。
闻知薇已经踩过满地木屑，去看下一处榫口。
——
等两人回到前院，已经过了三更。
闻知薇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，抛给楚蘅。
“今晚住这。”
“我明日还要上朝。”
闻知薇看她一眼。
“这里没有床？”
有。
不仅有床，连她从前用过的旧物都还留在原处。
她握着钥匙推开房门。
屋里没有燃香，只有晒过的被褥留下淡淡的皂角气。书案上落了薄薄一层灰，旁边却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干净朝服，连革带都已备好。
大约从她踏进院门时，便有人开始准备了。
楚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一路紧绷着的那根弦，终于慢慢松了下来。
明日下朝，她仍要去大理寺。
可至少今夜，她不必再做楚御史。
她这一觉没能睡到天亮。
外头天色将明未明，院门便被人叩响。
楚蘅披衣出去时，陆峥正站在照壁下，肩头沾着一层清晨的薄露。
“楚大人。”
他双手递上一张叠好的短笺。
“我家大人请您下朝后，直接去大理寺。”
楚蘅接过来。
“不是早就约好了？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陆峥道：
“沈大人所中之药，出处查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