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踏进贵妃宫时，沈宴已经沿着宫道走远。
等他行至宫门外，夜已经深了。
宫门外只剩零星几盏风灯。
沈家的马车停在长街尽头。贴身侍卫陆峥坐在车辕上，抱着鞭子打盹，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惊醒。
“大人。”
沈宴点了下头，径直走到车前。
车帘掀起，夜风跟着灌进车厢。
沈宴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他原以为，楚蘅早该走了。
楚蘅歪在车壁上，眼睛已经闭了。她大约是真困得厉害，平日束得一丝不乱的发冠微微偏着，脸侧还被车壁压出了一道浅痕。
右手却仍按在膝头的卷宗上。
沈宴站在车外看了她片刻。
从贵妃宫中带出来的那点冷意，忽然便散了几分。
风吹进来时，她受伤的左肩下意识往里缩了一下。
沈宴抬手压住帘角。
她便在这一点动静里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里尚未来得及竖起平日的锋芒，带着一点少见的茫然。待看清车外的人，才很快恢复如常。
原来楚御史也有来不及同他针锋相对的时候。
只是醒得太快。
那点茫然不过一闪，便又藏得干干净净，竟叫人有些可惜。
沈宴没有细想这点可惜从何而来，只将车帘往下压了压，挡住灌进来的夜风。
“谈崩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谈好了？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。”
楚蘅仰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宫门前的灯落在他身后，看不清眼底神色。那张脸倒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，衣冠也未见半分凌乱，瞧不出方才究竟同贵妃谈了些什么。
“沈大人进去一趟，倒把话说得越来越省了。”
沈宴弯腰坐进车厢。
“明日再说。”
楚蘅没有追问。
她只将卷宗合上，随手往两人中间一推。卷宗沿着软毡滑过去，正停在沈宴手边。
沈宴垂眸看了一眼，伸手按住。
朝堂上那个恨不得把旁人每句话都拆开看的人，在宫门外等了他这么久，此刻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多问。
“那就先欠着。”
楚蘅收回手，果然没有再问。
陆峥扬起马鞭，车轮缓缓驶离宫门。
白日里还车马喧闹的御街已经空了。长街两侧的铺面尽数闭门，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一路传出去，越发显得夜深。
楚蘅靠回车壁，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。
马车经过一处灯楼，昏黄的光从帘隙间晃进来，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。
沈宴原本落在卷宗上的视线，又移回她脸上。
昨夜梁如玉死在荷池，三司连夜审案，一宿未合眼；今日又是受伤，又是宫中传召。方才等在宫门外，她也不过囫囵眯了一会儿。
桩桩件件挤在一处，倒像已经过了数日。
认真算来，这一天一夜里，她唯一一次睡沉，竟还是昨日在听雨轩那场意外之后。
应该也算休息。
想到这里，沈宴突然有点心虚。
“明日起得来？”
楚蘅眼睛都没睁。
“我若明日上朝迟了——”
“如何？”
“我参你一本。”
沈宴顿了一下。
“参我什么？”
“明早现编。”
沈宴原本还要说什么，到底没有开口。
马车行至长街岔口，楚蘅忽然抬手敲了敲车壁。
“去城南。”
陆峥下意识回头。
沈宴问：“不回楚府？”
“我是个伤员，总得找个有人照顾我的地方。”
“楚府没人？”
“就我一个，连个下人都没有。”
楚蘅女扮男装，本就不敢在府中留近身服侍的人。
衣食起居最藏不住秘密。身边多一双眼睛，她的女儿身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沈宴的目光在她左肩停了停。
她提起那座空荡荡的宅子，语气稀松平常，仿佛独自撑过这些年，本就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楚蘅睁开眼，正好撞上他的视线。
沈宴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。
“我帮你看一下？”
楚蘅十分认真地提醒他：
“你是大理寺卿，又不是大夫。”
沈宴被她堵得没再开口。
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，他忽然问：
“谁？”
楚蘅已经阖上的眼睛重新睁开。
“什么？”
沈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照顾你的人。”
楚蘅这才反应过来，懒洋洋地靠回车壁。
“我师傅。”
沈宴垂下眼，像是终于对两人之间那册卷宗有了兴趣。
他捻起一页。
“女的？”
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只是那页纸被他捏在指间，过了半晌也没翻过去。
楚蘅却毫无所觉，只觉得这人审案的毛病大约是改不了了。
“女的。”
楚蘅眼底的困意散了些，眉梢也跟着扬了起来。
“一个奇女子。”
沈宴没再问，只将目光移向车外。
过了两息，才淡淡吩咐：
“去城南。”
——
马车最后停在城南一条不算宽敞的街上。
临街几间铺面的门板早已合拢，后院却还亮着灯。有人抱着账册在几座院子间穿行，也有匠人抬着木料从侧门进去，衣上沾满木屑。
更深处，隐约传来锤子敲击铁器的脆响。
这里不像士族别院。
也不像寻常作坊。
楚蘅一手扶住车辕，撩起衣摆便要下车。
沈宴的手已经抬起一寸。
她却借着车辕稳稳落了地。
那只手便重新收进袖中，像是从未动过。
“明日见。”楚蘅回过身。
沈宴隔着半卷的车帘看她。
他微微颔首。
院门恰在此时打开。
开门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。她没有问楚蘅为何深夜来访，只熟稔地侧身让路，唤了一声“楚公子”。
楚蘅应了一声，迈进门内。
跨过门槛的一刻，她始终微微绷着的肩背忽然松了下来。
只有一点。
却与在沈府、朝堂，甚至方才的马车里都不一样。
沈宴按在车帘上的手没有立刻放下。
直到那道背影转过照壁，彻底消失在灯火深处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。”
——
闻知薇正在吃面。
她今年三十七，生得明丽，眼尾已有极浅的细纹。可眉眼仍亮，动作也利落，整个人精神得很，看起来反倒比实际年岁年轻许多。
乌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手绾着，身上是一件便于做事的窄袖青衣，衣袖挽到小臂，露出的腕侧还沾着一道墨痕。
她就这么坐在一张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的长案后，一手拨算盘，一手执筷子，从已经凉透的汤里挑起一缕面。
案上半边堆着铺面账册，另外半边铺满画着尺寸的图纸。两名管事一左一右站在案前，谁也不敢催她。
她看完最后一行账，算盘珠子啪地归位。
“师傅。”
声音先从门外传进来。
帘子随后被挑开。楚蘅侧身避过抱着账册的管事，熟门熟路地往长案前走。
她一进这道门，步子便散了下来。发冠仍歪着，眼睛也困得半阖，哪里还有半点楚御史在外头的端方。
闻知薇头也没抬。
“还知道回来？”
“想我了？”
“又惹什么事了？”
楚蘅脚步一顿。
“为什么一定是我惹事？”
闻知薇这才抬头。
她的视线先落在楚蘅略显苍白的脸上，随后往下一移，停在她明显不敢用力的左肩。
“哦。”
闻知薇搁下筷子。
“这回是别人惹你。”
她抽出案上最底下的一张图纸，反手推到管事面前。
“这批木料先别收。三处尺寸对不上，叫百工坊重新量。”
管事低头一看，脸色微变。
图上三个极小的数字，已经被朱笔圈了出来。
“错在哪里，也一并记下来。”
两名管事应声退下。
等门合上，闻知薇才拎起桌边的药匣，示意楚蘅跟她去里间。
铜盆里的热水很快漫开药气。
闻知薇洗净手，拿剪子挑开结扣。缠在肩头的细棉布一层层松开，布料洁净柔软，伤药也用得极好。
结打得细致，却不是医者惯用的手法。
闻知薇捻起拆下的布条看了看，随后抬眼，目光在楚蘅脸上停了片刻。
“这不是你自己弄的。”
“怎么看出来的？”
“你没这么有耐心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闻知薇将拆下的棉布扔进铜盆，眼里的审视却没散。沾了水的布料缓缓沉下去，在水面洇开一点淡红。
能替她把肩伤包成这样的人，自然不可能没发现她是女子。
“谁弄的？”
“沈宴。”
剪子在她指间停住。
“哪个沈宴？”
闻知薇重新抬头，脸上那点懒散已经没了。
“大理寺卿，吴兴沈氏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闻知薇将药勺搁回瓷碟，转身把里间的门闩落下。
咔哒一声。
“先说伤。”
闻知薇重新在矮凳上坐下，拿起药勺。
楚蘅便将昨夜沈府出了命案以后，韩肃与柳元娘起了争执，自己为救柳元娘撞上碎瓷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说到最后，她指了指肩头。
“后来是沈宴替我清理伤口、上药包扎。”
闻知薇看了一眼那盆里尚未散开的淡红。
“你怎么能让外人近身替你包扎？”
楚蘅难得有些尴尬。
“他已经知道了。”
闻知薇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。
“他怎么发现的？”
“也是昨夜。他中了药，我正好在。”
闻知薇手中的药勺停在伤口上方。
“怎么，还要我一句一句审你？”
她把药勺往瓷碟里一搁。
“从他中药，到他发现你是女子，原原本本交代清楚。”
楚蘅盯着铜盆看了半晌，终于憋出一句：
“我跟他睡了。”
里间只剩下灯芯烧裂的一声轻响。
闻知薇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楚蘅被她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师傅，你要骂就骂。”
“我在想先骂哪一件。”
闻知薇低下头，继续替她上药。
过了片刻，她忽然十分平静地问：
“要不要我找我前夫把他杀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