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音还在廊下，殿中已经跪了一地。
贵妃起身时，手边那盏冷茶尚未来得及撤。殿门由外推开，皇帝从一众俯低的身影间走进来，玄色常服被廊风掀起一角，脚下却没慢半步。
他径直占了贵妃方才坐的临窗小榻。
“都起来。”
皇帝俯身落座，肩背将宽大的软榻都压得窄了些。直到他偏过脸，鬓边一点极淡的霜色才泄出年纪。
榻边的小案上，还摆着半局未收的棋。
“前朝吵得朕头疼，来你这里躲会儿清静。”
老嬷嬷上前要换掉那盏冷茶，皇帝却用两根手指挡住了杯沿。
指腹贴过杯壁，一点余温也没有。
“高福说，沈宴方才从你这里出去。”
贵妃退到对面坐下。
她今日珠翠极少，浅紫衣襟反衬得眉眼愈发浓艳。俯身时，鬓边一颗金珠垂到颊侧，稳稳悬着，半点没乱。
皇帝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，重新落回那盏冷茶。
“是。”
他没有问沈宴在这里坐了多久，也没有问二人说过什么，只从棋笥中拈起一枚黑子。
“你觉得沈宴如何？”
贵妃亲手将冷茶撤下，换了一盏新的。
“陛下这话若叫外头那群老大人听见，明日又该参臣妾干政了。”
“朕问你一句，他们也管？”
“他们又不敢参陛下。”
皇帝指间那枚黑子轻轻一转。
“你连朕要问什么都猜到了，才拿他们来挡。”
茶壶落回小案。
“臣妾只是嫌麻烦。”
“少绕弯子。”
贵妃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等皇帝指间那枚黑子又转过半圈，才像是随口道：
“不好用。”
皇帝果然笑了一声。
“怎么，沈宴又得罪你了？”
贵妃垂眸理了理杯盖。
能叫皇帝用一个“又”字的人，自然早已入过他的眼。
她只当没有听出来。
“他得罪人，还用挑时候么？”
皇帝冷哼了一声。
“吴兴沈氏，一向连皇家也不放在眼里。”
他指间的黑子仍未落下。
“当年朕连公主都肯许他，他倒推得干净。”
“臣子有些自己的傲骨，倒不算什么。”
她将新换的热茶推到皇帝手边。
“陛下是明君，自有容人之量。”
皇帝瞥了她一眼，指尖仍搭在案上的折子边缘。
“少给朕戴高帽。”
贵妃笑了笑，也不辩，只低头替他添了半盏茶。
“沈宴这样的人，的确不好使唤。”
茶水落进盏中，细细一声。
“可也正是这一身傲骨，叫他不屑结党，也不肯营私。”
“这种人，用得安心。”
她将茶盏推过去。
皇帝没有接。
目光越过案头，落在半开的窗外。
“门第、钱财、名望、仕途。”
他一字一句数过去，语气很淡。
“旁人求一辈子未必求得到的东西，他生来便有。”
“连皇家的婚事，他也不稀罕。”
“一个臣子什么都不向朕求，朕拿什么笼络他？”
贵妃看了他片刻。
“臣妾今日倒觉得，沈宴未必是谁的人。”
皇帝抬眼。
“不是朕的人，朕为何要用？”
贵妃垂眸，将案边稍稍歪了的折子扶正。
“他为百姓做事，便是在替陛下做事。”
贵妃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。
“于陛下而言，这便够了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贵妃也不催，只替他添了半盏茶。
“这样的人，做个大理寺卿自然绰绰有余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。
“臣妾只是觉得，未必只够做个大理寺卿。”
黑子终于落下，正压在白棋尚未合拢的缺口上。
“你今日才看出来？”
“看来陛下早就知道。”
“沈宴有没有本事，朕还用等你来说？”
“那陛下迟迟不肯再往前放，是怕什么？”
皇帝又拈起一枚黑子，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沈宴若只认自己的道理，有朝一日，那道理要朕退一步——”
他抬起眼。
“是他退，还是朕退？”
那枚黑子仍悬在皇帝指间。
贵妃答得很快。
“总好过有人跪在陛下面前，心却早已站到了别人那边。”
皇帝忽然笑了。
“朕若只要听话的人，的确不必费心挑臣子。”
“可朕要的是能替朕做事的人。”
他仍在笑，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。
“如今满朝上下，几乎人人都拿沈宴作标榜。”
皇帝掂了掂指间的黑子。
“一个人被捧得太高，朕看着也嫌碍眼。”
贵妃道：“陛下不是还有个楚蘅？”
皇帝一顿，随即失笑。指间那枚黑子也被随手丢回棋笥。
“楚蘅也实在能惹事。”
他这一笑倒比方才提及沈宴时真切了不少。
“二十一岁弹宁王，去年奉旨巡盐，险些把半个江南的盐官都得罪干净。”
“不过做言官的，若谁都不得罪，朕养他做什么？”
贵妃道：
“楚蘅是科举入仕，殿试又是陛下亲自点的探花。”
贵妃从棋笥里拈起一枚白子。
“论起来，本就是天子门生，自然听陛下的话。”
皇帝听见“探花”二字，却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他这个探花，倒有几分偶然。”
“臣妾怎么没听说？”
“他当年的策论观点虽新，可真论名次，未必稳进前三。”
贵妃这才有些好奇。
“那陛下为何偏偏点了楚蘅？”
“谁叫楚卿生的实在貌美。”
贵妃捏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皇帝端起茶盏，慢悠悠替自己补了一句：
“文章原也在前头。”
他饮了一口茶。
“探花是同科门面，总得挑个长相拿得出手的。”
贵妃垂眸笑了一声，将那枚白子放回棋笥。
“陛下当年挑的探花，如今倒成了御史台最快的一把刀。”
“御史台养了那么多人，也就楚蘅还算聪明。”
皇帝语气随意。
“他知道朕给言官一张嘴，是让他们做什么的。”
“他敢参，朕便敢替他兜着。”
皇帝低头吹开茶面的一缕热气。
“总不能让朝堂上那群老头过得太舒坦。”
皇帝将茶盏放回案上。
“只可惜，楚蘅的出身。”
贵妃意会。
“江东楚氏，也是士族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“到底是你，省得朕多费口舌。”
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。
“哪一日受了士族约束，该开口时反倒闭了嘴，这把刀便没什么用了。”
“有些才能。”
“还得再看。”
窗边的香恰在此时燃尽，最后一点香灰折进炉中。
“这么说来，倒是陆慎之最叫陛下省心。”
“省心，不等于能省事。”
皇帝淡淡道：
“他是寒门出身，身后没有沈氏，也没有楚氏。科举入仕，一步步从刑部熬上来，走的是朝廷给他的路。”
“所以三个人里，陛下最信他。”
“信他守得住。”
皇帝顿了一下。
“只是独当一面，还差些火候。”
“所以陛下才肯由着他们三个继续查下去？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“人是这桩案子凑到一处的，不是朕。”
“不过既然都送到了眼前，总不能白看。”
“政事堂里那几位，年纪都不轻了。”
“总要趁他们还坐得住，看看后头的人。”
“陛下看中了这三个？”
“政事堂又不是只坐一个人。”
皇帝语气淡淡。
“朕若只挑本事最大的那个，何必养这满朝文武？”
贵妃抬眼看他。
“沈宴能担事，却未必肯让人插手。陆慎之让朕放心，可眼下还压不住场。”
“所以还要一个楚蘅。”
“楚蘅能不能用，不在他敢不敢同沈宴争。”
皇帝端起茶盏。
“在该争的时候，他知不知道替谁争。”
贵妃笑意微敛。
“陛下看的不是谁胜过谁。”
“朕看的是，这桩案子落到他们三个手里，最后能不能把事情办成。”
贵妃垂眸看向棋盘。
“原来陛下要看的，从来不只是案子。”
皇帝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朝中说沈宴有宰辅之器的，从来不止一两个。”
“沈宴已经走得够顺了。”
“沈氏给他门第，他自己又有才学。若仕途也一路顺遂，久了，只怕连他自己都要觉得，今日所得，原是理所应当。”
“雷霆雨露，俱是天恩。”
贵妃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不是不肯用他。”
“只是不能让他忘了，这朝廷的官位，到底是谁给的。”
皇帝终于抬起头。
方才还算松快的神色，顷刻便淡了。
“你今日倒比朕更像个用人的皇帝。”
老嬷嬷手里的银壶微微一斜，一滴热茶落在案角。她没敢伸手去擦。
高福垂着头，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。
贵妃将双手拢在袖中，稳稳坐在棋盘对面。
“臣妾若真坐在陛下的位置上，头疼的便该是天下人了。”
皇帝盯了她片刻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老嬷嬷这才敢将那滴茶擦去。
笑声未歇，皇帝又从棋笥中拈出一枚黑子。
“沈宴今年多大了？”
“陛下方才还嫌他难用。”
黑子落在棋盘中央，替原本的黑棋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难用。”
“又不是不能用。”
皇帝起身离去。
殿门重新合上，满殿的人这才敢直起身。
老嬷嬷送到殿外，很快又折了回来。
“娘娘今日为何要在陛下面前，这样抬举沈大人？”
贵妃没有回答，只从棋笥里拈起一枚白子。
角上那片白棋已经没有多少活路。
她看了片刻，却没有去救。
“家里那些人，拿本宫的好处倒勤快。”
她垂眸看着棋盘。
“真到了前朝，没一个中用。”
“偏偏一个个心胸不大，既要本宫的好处，又嫌不够体面。”
老嬷嬷垂下眼。
这些话，她不敢接。
贵妃却笑了一声。
“与其继续养这样的人——”
她看着皇帝最后落下的那枚黑子。
“倒不如卖沈宴一个好处。”
老嬷嬷迟疑片刻。
“可沈大人到底不是娘娘的人。”
贵妃将白子轻轻放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至少沈宴是个君子。”
“比自己人可靠。”
贵妃语气很淡。
老嬷嬷迟疑片刻，到底还是低下头。
“娘娘英明。”
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
贵妃指间的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沈宴离开前的那两句话，又从记忆里浮了出来。
“娘娘膝下无子，母家又无可用之人。”
“既然不愿任人落子，何不自己执棋？”
贵妃当时没有回答。
一个大理寺卿，竟敢当面点破她最不愿示人的困局。
偏偏他说得没错。
白子落定。
原本困死在角上的一片棋，竟从另一处得了生路。
贵妃一向看不上皇帝将人捏在指间、随意落子的傲慢。
可她望着那片重新活过来的白棋，唇角还是一点点弯了起来。
原来亲手落子的滋味，确实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