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宴踏进贵妃宫中时，殿内静得只剩瓷器相碰的轻响。
入宫的路上，楚蘅只说过一句：
“她若只是关心梁如玉的死，何必越过三司，单独找你？”
沈宴没有回答。
贵妃究竟为何插手，他们都不知道。
贵妃插手得太快。
快得不像临时起意。
珠帘旁，那名老嬷嬷低眉守着。
贵妃坐在临窗软榻上，一身浅紫宫装，鬓边珠翠极少。她生得明艳，这样素净的装束非但压不住颜色，反倒愈发打眼。
沈宴只按礼数看了一眼，便上前行礼。
贵妃听见了，却没有立刻抬头。她仍慢慢拨着杯中浮沫，直到茶盖轻轻扣回盏上，才道：
“起来吧。”
沈宴起身。
贵妃没有赐座。
她坐在榻上，沈宴便只能立在阶下。
“昨夜死在沈府的，是梁家的姑娘？”
“是。”
“本宫见过她。”
贵妃将杯盖轻轻扣回去。
“生得好，心气也高，一门心思想往上走。只是聪明得太晚了些。”
沈宴没有接这句评价。
贵妃也不在意。
“早些年借着簪花楼攀人情、挑婚事，处心积虑给自己寻一条好路。如今兰册到了她手里，倒忽然觉得自己清醒了，想拿一册旁人的旧事做一桩大义。”
她语气很淡。
仿佛梁如玉拼尽全力走过的一生，不过是茶面上浮起的一片碎叶。
“人到了绝处，总爱把最后一个念头看得很重。”
“可惜。”
“到底还是没能送出去。”
沈宴忽然道：
“原来如此。”
贵妃的杯盏已经端到唇边。
闻言，却没有再往前送。
“什么原来如此？”
“臣查了一夜，仍无人能证明兰册在谁手里。”
沈宴仍立在阶下，神情依旧恭谨。
“娘娘却先知道了。”
他略一停顿。
“倒叫臣省了不少工夫。”
贵妃将杯盏送到唇边，慢慢饮了一口。
“沈大人是在审本宫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
沈宴语气平静。
“只是案卷之外的话，既进了臣的耳朵，臣总不能再装聋。”
贵妃将茶盏搁回小案。
“兰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，本宫知道一些，并不稀奇。”
“知道兰册，不稀奇。”
沈宴道：
“知道它落在梁如玉手里，才稀奇。”
珠帘旁的老嬷嬷抬了抬眼。
贵妃却只用指尖扶正了微偏的杯盖。
“若本宫说，只是猜的呢？”
“那娘娘与臣查的，恐怕不是同一桩案子。”
贵妃抬眼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臣查的是谁杀了梁如玉。”
沈宴看着她。
“娘娘在意的，却是谁拿了兰册。”
贵妃看了他许久。
“沈宴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。
“人太聪明，有时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你年纪轻轻便做了大理寺卿，又是沈氏嫡子。再往前一步，不过是早晚的事。”
贵妃向后靠进软枕，声音仍旧不疾不徐。
“为了一个梁如玉，把自己拖进不该知道的事情里，值得么？”
沈宴仍立在阶下，神色反倒比方才更恭谨了些。
“原来娘娘今日召臣，不是为臣解惑。”
沈宴略一停顿。
“是要臣到此为止。”
贵妃没有说话。
“臣昨夜一直觉得，这个局还缺一步。”
她按在玉镯上的指尖停了一瞬。
“有人给臣下药，有人从外锁门，又有人把锁门这笔账推到梁如玉身上；有人动了她的马车，也有人亲手杀她。”
沈宴语气不疾不徐。
“可人死在沈府，三司一定会查。查案的人若不肯停，前面做得再干净，也早晚要露出来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所以最后一步，是让大理寺也糊涂一回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
“今日以前，臣不知道这一步会落在何处。”
“如今，倒是有了个猜测。”
若这一猜没有错，簪花楼算到的便不只是一条人命。
连查命案的人，也在棋盘上。
贵妃仍没有开口，只慢慢转了一下腕间的玉镯。
她真正担心的，或许从来不是梁如玉的死。
是兰册还在。
那册上，恐怕也有她的名字。
“人已经死了，凶手还在。”
沈宴语气平静。
“臣没有停下的道理。”
贵妃眼底的温度淡了些。
“她贪慕荣华，算计婚事，费尽心机挑中的，偏偏还是你吴兴沈氏的子弟。”
贵妃看着他。
“沈大人当真没有半分鄙夷？”
“有过。”
沈宴答得很快。
“后来有个朋友问了臣一句话。”
“生来便有正门可走的人，凭什么笑旁人走的是邪路？”
贵妃唇边掠过一点淡笑。
“所以沈大人如今，倒要替她辩白了？”
“是世道逼她，还是她自己选错了路，臣无意评说。”
沈宴语气淡淡。
“臣的礼义廉耻，一向只约束自己。至于旁人，臣没有嚼舌根的兴致。”
“真正让臣改了看法的，是梁如玉自己。”
“照娘娘方才所言，兰册到了梁如玉手里。”
“她若仍只求锦绣前程，大可以拿旁人的秘密替自己铺路。”
“可她没有。”
“她明知有人盯上自己，仍让这个局照旧往下走。”
沈宴停了一下。
“大约是想看看，藏在后面的人究竟是谁。”
“为这个答案，她连自己都押了进去。”
他心中掠过柳元娘的身影。明知要付出代价，依旧前去提醒梁如玉。
两个身陷罗网的女子，都敢伸手去触碰织网之人。
他的目光落在贵妃腕间的玉镯上。
“娘娘能走到今日，本就不是怯懦之人。”
“却为何，偏要臣就此止步。”
“若她最初没有贪心，没有算计旁人，又怎么会落到今日？”
“娘娘若以为这句话能叫臣停下——”
沈宴略一抬眼。
“今日便不该召臣。”
“该去劝陛下，换一个大理寺卿。”
贵妃指尖下的玉镯，终于轻轻磕了一下案沿。
一声脆响。
她垂眸看了一眼。
“若兰册当真落到你手里呢？”
沈宴看着她。
“臣会收好。”
贵妃指腹缓缓擦过腕间的玉镯。
“册上的事呢？”
“与命案无关，便与臣无关。”
沈宴语气很淡。
“吴兴沈氏还没落魄到，要拿旁人的难堪作筹码。”
贵妃的指尖在玉镯上停了一瞬，终于松开。
沈氏嫡子的确清高，连她的面子也不给。
可也正因如此，这句话反倒可信。
她重新端起那盏茶，指尖搭上杯盖。
“若真到了你手里，倒也不算坏事。”
沈宴却没有立刻告退。
“臣还有最后一事。”
贵妃抬眼。
沈宴道：
“不知娘娘可愿替臣解惑？”
贵妃看了他片刻。
“都下去。”
老嬷嬷微怔，随即俯身退下。
珠帘轻晃。
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。
——
约莫一刻钟后，殿门重新打开。
沈宴从里面走出来，神色与进去时并无不同。
贵妃仍坐在窗前。
手边那盏茶，却已经凉透了。
不多时，廊下骤然响起一阵纷杂的脚步声。
守在殿外的老嬷嬷神色微变，快步迎了出去。
贵妃搭在杯盖上的手指停住。
下一瞬，高福的声音穿透殿门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