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宴问：“谁？”
管事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身边的高内侍。”
陆慎之眉心当即皱了一下。
楚蘅更是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偏是他。”
高福在御前多年，替陛下传旨，也替陛下盯着朝臣。
台省寺监这些年没少同他打交道。
自然也谈不上多喜欢。
沈宴看了楚蘅一眼。
“少说两句。”
楚蘅莫名其妙。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脸上已经说完了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陆慎之低下头。
像是忽然觉得案卷很好看。
外头脚步声已经近了。
高内侍进门见礼，也没多寒暄。
“沈大人，陛下有口谕。”
几人神色一肃。
沈宴起身接旨。
高内侍道：
“昨夜沈府出了人命，大理寺查案，无可厚非。只是宴上所留之人，多是宗亲勋贵、朝臣家眷，如今既无实证，不可再拘于府中。”
“问完便放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自己也笑了。
“陛下还说，再不放，今日参大理寺的折子，怕是要把御案都压塌了。”
楚蘅眼皮一跳。
这个形容虽然夸张。
可想想昨夜被扣在沈府的那群人——
似乎也没多夸张。
半个汴梁城的宗亲勋贵、朝臣家眷，一夜没回去。
各家能忍到今早才把折子递进去，已经算很有涵养了。
沈宴倒没什么波澜。
“臣领旨。”
高内侍笑道：
“既如此，便请沈大人尽快放人吧。”
楚蘅原本没打算说话。
听见这里，却抬了抬眼。
“内侍这话说得，像是我们故意扣着人不放。”
高内侍看向她。
“陛下的意思，楚大人方才也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楚蘅将案上的卷宗往面前一带。
“陛下说的是问完放人。”
她抬眼。
“怎么到了内侍嘴里，就只剩放人了？”
高内侍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楚大人倒会在几个字上较真。”
“圣旨这种东西。”
楚蘅道。
“当然得较真。”
她低头翻开案卷。
“韩夫人的口供尚未封卷，昨夜还有几处时辰没核清——”
高内侍忽然伸手。
一掌压住了她面前的卷宗。
楚蘅下意识往回一抽。
高内侍顺势扣住她的手腕。
“楚大人。”
“陛下既有口谕，就不必再拖了吧。”
楚蘅猝不及防，被他带得肩头猛地一扯。
刚包扎好的伤口像是被人生生撕了一下。
她脸色瞬间白了。
卷宗“啪”地落回案上。
下一瞬。
高内侍的手腕已经被人按住。
沈宴站在两人之间。
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。
“高内侍。”
声音也很平。
“说话便说话。”
高内侍顿了一下。
目光先落在沈宴按着自己的那只手上。
又慢慢转向楚蘅。
片刻后，才松了手。
“倒是奴才冒失了。”
他说着，理了理袖口。
脸上重新浮出一点似笑非笑。
“只是没想到，沈大人与楚大人私下里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交情倒比外头传的好了些。”
楚蘅肩头还疼得发麻。
听见这话，反而抬起了眼。
“江东楚氏与吴兴沈氏本有旧亲。士族子弟之间，是亲是疏，自有我们的规矩。”
她看了高内侍一眼。
“还用得着外人来管？”
高内侍脸上的笑彻底淡了。
陆慎之默默把笔放下。
很好。
这下谁也别嫌谁烦了。
沈宴却只看了一眼楚蘅按着肩头的手。
随后道：
“该问的问完，自会放人。”
高内侍看了二人片刻，到底没再纠缠。
按理说，口谕传完，人也该走了。
可他仍站在原处。
沈宴抬眼。
“内侍还有事？”
高内侍这才重新笑起来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不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三个人同时抬眼。
“贵妃娘娘听说了昨夜的事。”
他看向沈宴。
“想见见沈大人。”
这一次。
屋里没人立刻接话。
——
高内侍走后，陆慎之才重新拿起笔。
“陛下要人，倒没什么奇怪。”
楚蘅还揉着被攥红的手腕。
“贵妃要见他，就有点奇怪了。”
沈宴低头整理案卷。
没说话。
楚蘅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“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——”
沈宴眉心一跳。
“闭嘴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陆慎之终于抬起头。
看了看这个，又看了看那个。
最后选择什么都没问。
沈宴已经吩咐道：
“有疑点的再补一遍口供，其余的人，问完便按陛下口谕放行。”
陆慎之点头。
沈宴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楚蘅。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上车。”
楚蘅一愣。
“贵妃叫的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去——”
沈宴的目光落在她肩头。
停了一瞬。
“先上车。”
说完便走了。
楚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这人如今使唤起她来，倒是越来越顺手了。
可肩头又确实疼。
她冷笑一声。
到底还是跟了出去。
马车已经候在府外。
沈宴先上去。
楚蘅随后钻进车厢，十分自觉地挑了离他远些的位置坐下。
沈宴看了一眼。
没说什么。
马车才驶出去，车轮便碾过一道石缝。
车身猛地一晃。
楚蘅肩头骤然一扯，伤处传来一阵钝痛。
她眉头还没来得及皱完，对面的人已经开口。
“疼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宴抬眼。
楚蘅顿了顿。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过来。”
楚蘅立刻警觉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看伤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肩头。
衣襟整整齐齐，也没见血。
“你看一眼就知道裂没裂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看什么？”
沈宴看着她。
“所以叫你过来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逻辑居然十分严密，一时竟有点无法反驳。
她坐着没动。
沈宴也不催，只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像是笃定她最后一定会过来。
楚蘅盯了他一会儿。
“沈宴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，你现在管得有点宽？”
沈宴倒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片刻，他垂下眼，将茶斟满。神色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。
“怪我？”
楚蘅看着他，像是要看出点儿什么来。
“倒也不是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那就怪韩肃。”
楚蘅一怔。
“关他什么事？”
“不是他动手，你也不会伤。”
沈宴放下茶盏。
“过来。”
这回楚蘅没再磨蹭。
她稍稍倾身，正要往他那边挪，马车猛地重重颠簸一下。
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。
下一瞬，腰侧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。
肩头重重撞进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。
楚蘅一怔。
沈宴另一只手及时扣住她上臂，把人兜在身前。
车身还在摇晃，楚蘅根本挣不开这股力道，大半身子就这么困在他咫尺之间。
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处。
鼻尖漫开一缕熟悉的松香，楚蘅呼吸下意识乱了半拍。
抬眼时，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闻，能清清楚楚看见他垂落纤长的睫毛，眼下淡淡的阴影。 额角不经意擦过他下颌，皮肤相触，一丝微麻顺着皮肉漫开。
楚蘅浑身都僵住，本能想要往后缩，可腰侧手臂稳稳托着，肩头旧伤一动就疼，竟没法轻易退开。
沈宴同样没有立刻松手。
方才从容淡漠的神色淡去几分，下颌线条绷得微紧。他垂眸俯视怀里的人，眼底情绪一时看不真切。
“别动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，落在狭小车厢里，有些发哑。
离得实在太近。
近得她忽然发现，这人平日里那张总叫人生气的脸——
好像确实生得有些过分了。
楚蘅耳根莫名有点发热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嗯。”
沈宴低头看她。
“所以别乱躲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到底是谁把她按在这里的？
她刚想往后退，肩头已经被他掌心轻轻按住，隔着薄薄衣料，温热触感清晰传来。
“伤。”
楚蘅动作一顿。
行。
看伤。
最好真的是看伤。
沈宴这才松开她腰侧，手却仍扶在她臂上。
另一只手隔着衣料，沿着伤口外侧轻轻按过去。
动作很轻。
可距离太近，每一处细微触碰都被无限放大。
楚蘅肩背不自觉绷紧，连指尖都微微蜷起。车厢密闭，车轮滚滚的声响仿佛隔了一层，耳边只剩下自己略快的呼吸。
沈宴抬眸。
“疼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紧张什么？”
楚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，心口突突跳。
“你靠这么近，我不能紧张？”
话出口，她自己先一滞。
沈宴也安静了一瞬。
车厢之内，一时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。
片刻后。
他才慢吞吞道：
“可以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这人到底听没听懂重点？
她索性别开脸，试图避开他视线。
沈宴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，指尖依旧在探查伤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钱财、产业、权势。”
楚蘅一怔，转过头。
沈宴正看着她。
“你也想要吗？”
楚蘅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。
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。
他的手还扶在她肩侧。
两人之间连一臂的距离都没有。
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谈什么正经仕途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这是准备收买御史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马车轻轻一晃，两个人又靠近了些。
沈宴却像毫无所觉。
只看着她。
“你若真想要——”
他语气很淡。
“我帮你。”
楚蘅怔了一下，这承诺很重。
可沈宴却像只是说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般。
“总不能哪日也叫楚大人说我同韩肃一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只会给些不值钱的玩意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不是。
人家韩肃和柳元娘是正经夫妻。
你跟着比什么？
沈宴却像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。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，日光斜斜切进来，落在沈宴半边侧脸，勾勒出眉骨鼻梁分明的轮廓。
眉骨，鼻梁，再往下。
楚蘅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落了一瞬。
又慌忙抬起来，正好撞进他沉沉的眼眸。
两个人谁都没先移开目光。
他扶在她臂上的手没有松开，指节修长，温热透过布料渗过来。
狭小车厢里空气都仿佛慢了半拍。
连车轮声都像远了。
沈宴微微低下头，又凑近些许。
然后，就这么看着她，慢吞吞地道：
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。”
楚蘅呼吸一顿。
……
这谁忍得住。
沈宴这男狐狸精。
楚蘅眼睫一颤，不敢再细想。
“我要是想当宰相呢？”
沈宴看着她。
“也行。”
话出口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
扶在她肩侧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不行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“因为我也想当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很好。
方才那点不该有的心跳。
死了一半。
她冷笑。
“那沈大人刚才倒说得挺大方。”
沈宴看着她。
“除了这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随便想。”
楚蘅心口又不争气地跳了一下。
她盯着他看了两息，忽然笑了，慢悠悠道：
“陛下这些年宠信近宦，本就是为了压一压世家。”
“你我若真这么合得来，只怕宫里那帮内侍，往后的日子更好过了。”
“楚大人想得倒远。”
沈宴终于收回手，往后微微撤开身体。距离拉开一瞬，楚蘅悄悄松了口气。
“没裂。”
楚蘅立刻身子一挪，飞快退开半个位置，拉开安全距离。
“多谢沈大人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答得自然，仿佛方才车厢里那股黏腻暧昧全然不曾存在。
楚蘅端起茶盏，大口灌下茶水，压下喉咙里那点莫名发紧的燥热。
对面忽然传来沈宴的声音。
“江东楚氏与吴兴沈氏本有旧亲？”
沈宴已经靠回车壁，慢悠悠看着她。
“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“咳——”
楚蘅一口茶险些呛住，猛地抬头对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神。
沈宴狐疑地看着她：
“这么大反应？”
“谁大反应了？”
楚蘅缓过气，强作镇定。
“沈子谦不是与楚家议过亲么？”
沈宴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审犯人的毛病改一改？
“你不觉得贵妃此时要见你，才更值得琢磨？”
沈宴看了她一眼。
片刻。
“哦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这一声听得人牙痒。
冷静。
查案。
男人只会影响她升官的速度。
尤其是一个也想当宰相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