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楚蘅和沈宴再回西厢时，屋里的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。
陆慎之连案卷都摊开了，笔尖悬在砚旁，显然只差他们两个。
方才还满地狼藉的屋子也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。
碎瓷没了，桌案扶正了，连翻倒的花架都重新摆回了墙边。
只有地砖缝隙里偶尔漏出一点冷白的瓷光，还能看出方才那场争执有多难看。
楚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。
“沈府的下人，办事倒比沈大人利索。”
沈宴偏眸。
“何出此言？”
“这么大一间屋子都收拾完了。”
楚蘅看他一眼，只觉肩头还隐隐作痛。
“沈大人包个伤，倒磨磨蹭蹭的。”
沈宴神色自若。
半点没有被人当场翻旧账的自觉。
“能与楚大人一席畅谈，实属难得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动。
“沈某颇有所得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窗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
柳元娘就坐在那里。
她已经重新理过鬓发，衣襟也收拾妥帖，唯独脸上那道掌印还没有退。
薄薄一层红浮在雪白的脸颊上，非但没损颜色，反倒衬得那双眼越发浓艳。
这样一张脸。
也难怪能叫定国公世子爱恨两难。
柳元娘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到楚蘅肩头。
“楚大人的伤如何？”
楚蘅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还活着。”
柳元娘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方才之事，是我连累楚大人了。”
楚蘅抬眼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她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待会儿好好交代。”
柳元娘唇边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那张艳丽得过分的脸上，难得掠过一丝错愕。
下一瞬，眼尾反倒弯得更深了些。
“能说的，自当知无不言。”
楚蘅问：“不能说的呢？”
“恕难奉告。”
楚蘅点头。
“韩夫人是懂得报恩的。”
柳元娘笑意更深。
“楚大人谬赞。”
“并没赞。”
陆慎之终于忍无可忍。
笔杆往案上一搁。
“二位若是说完了，能不能先问案子？”
楚蘅转头。
“陆大人急什么？”
陆慎之面无表情。
“我等了你们快半个时辰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这回轮到她闭嘴了。
沈宴倒十分从容。
他在案前坐下，抬眼看向柳元娘。
“既然韩夫人说了知无不言。”
“那不如先把能说的，说一说。”
柳元娘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楚蘅。
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两位大人倒真是相似。”
楚蘅看了眼沈宴，一脸嫌弃。
“哪里像了？”
柳元娘眼中故作委屈，嘴角笑意却更深。
“都不大好好说话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沈宴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。
柳元娘笑了笑。
再抬眼时，那点玩笑已经淡了。
“我昨夜见过梁如玉。”
陆慎之的笔尖骤然停住。
楚蘅也一下坐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酉时三刻之后。”
楚蘅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敛了。
酉时三刻。
梁如玉刚刚去过东厢。
酉时四刻，她便将那张字条交给贴身丫鬟，开始为自己可能出事留后手。
中间不过一刻钟。
沈宴眸色微沉。
“你主动找的她？”
“对。”
柳元娘点头。
“我告诉她，有人盯上她了，让她务必小心。”
楚蘅皱眉。
“你凭什么知道？”
“昨夜之前，我收到过两张纸。”
没人追问。
柳元娘却已经自己说了下去。
“第一张，是赴宴之前收到的。”
“后来见到梁如玉，我才知道——”
“她也收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。”
楚蘅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“今日宴会，有人将兰册交给沈宴。”
柳元娘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错。”
陆慎之皱眉。
“所以收到这张纸的，不止梁如玉？”
柳元娘想了想。
“我想，也不止我。”
“是谁送来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柳元娘道：
“簪花楼传信，一向只见物，不见人。”
沈宴没有在这里多问。
“第二张呢？”
这一次，柳元娘没有立刻开口。
指尖在袖口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酉时三刻前后。”
“上面只有一句话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若不欲兰册之事传扬，一个时辰后，以沈大人与梁如玉已有私情为由，引梁夫人往听雨轩。”
陆慎之手里的笔彻底停了。
楚蘅眼神也骤然一变。
昨夜梁夫人为何会直奔听雨轩，到这里终于对上了。
沈宴已经问道：
“所以你先去见她，是想确认兰册是不是在她手里？”
柳元娘眼底掠过一丝不屑。
“无非是些贵妇人的把柄。”
“我对那东西没兴趣。”
她稍稍坐直了些。
“我收到第一张纸，便知道今夜不会平静。”
“可第二张纸——”
她抬起眼。
“突然有了梁如玉的名字。”
楚蘅一下明白过来。
“所以你觉得，簪花楼已经盯上她了。”
“对。”
柳元娘道：
“兰册是谁拿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簪花楼既然正在找它，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去动梁如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她就算不是拿兰册的人，也一定已经牵扯进去了。”
沈宴道：
“所以你去提醒她。”
柳元娘点头。
“我把第二张纸给她看了，也告诉她，簪花楼已经盯上她，让她务必小心。”
楚蘅问：
“她怎么说？”
“她说自己会有防备。”
柳元娘停了一下。
“还让我照纸上说的做。”
陆慎之抬起头。
“她让你去引梁夫人？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她没告诉我。”
柳元娘淡淡道：
“只让我当作从未见过她。”
楚蘅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手。
“她想让簪花楼以为，一切还在照原来的局走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猜的。”
“所以你去了。”
“去了。”
楚蘅沉默片刻。
“可她还是死了。”
柳元娘眼底最后一点笑意，也跟着淡了。
“是。”
窗外风吹过树梢。
细碎的影子落在她半边脸上。
楚蘅慢慢道：
“她大概是想顺着这条线，把藏在后面的人钓出来。”
“只是没想到——”
她抬眼。
“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。”
柳元娘摇头。
“这些，我便不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不过昨夜替簪花楼办事的人——”
“绝不止我一个。”
陆慎之皱眉。
“你有证据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这么说？”
柳元娘垂眸理了理袖口。
“沈大人被人下药，听雨轩被人锁了，梁家的马车也有人动过，这些事总不能全是一个人做的。”
柳元娘扫了几人一眼。
“昨夜还有几个人明显不对劲。”
“我不信几位大人看不出来。”
她轻轻一笑。
“可他们都听话了。”
沈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可你没有。”
柳元娘笑意微顿。
沈宴靠在椅背上，语气仍旧不紧不慢。
“簪花楼威胁你。”
“你不但没有直接照办，反而先去提醒梁如玉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柳元娘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宴也没催。
只是继续道：
“兰册若真传扬出去，你的名声、婚事，甚至定国公府，都可能被牵进去。”
“而梁如玉若出了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对你反倒最省事。”
方才还算松快的气氛，忽然冷了下来。
柳元娘望着他。
许久，唇边才浮起一点似笑非笑。
“所以沈大人觉得，我应该盼她死？”
沈宴没答。
他问的从来不是应该不应该。
只是——
为什么。
楚蘅原本一直没开口。
此时却忽然道：
“她真若是这么听话的人。”
“也不会早早就把簪花楼的事告诉韩肃了。”
柳元娘眼神微微一动。
目光转向她。
“楚大人倒是懂我。”
楚蘅没接这句。
柳元娘脸上的笑，却一点点淡了下来。
“我为什么要替簪花楼省事？”
她靠在窗边，语气很轻。
“他们无非是觉得，捏住一个女子一点见不得人的过去，就能捏住她这一辈子。”
“叫她害谁，她便只能害谁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
艳丽眉眼间却没有半点柔软。
“可我这人偏偏就是一身反骨。”
“就喜欢干些鱼死网破的事儿。”
楚蘅看着她。
目光不由认真了几分。
半晌，才开口。
“韩肃确实有点配不上你。”
柳元娘明显愣了一下。
那一瞬，连眉眼间的锋利都散了几分。
这些年，说她机关算尽的有。
说她贪慕荣华的有。
说她费尽心机攀进定国公府的，更是不知听过多少。
仿佛在所有人眼里，她能嫁进定国公府，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
却还是第一次有人坐在她面前，理所当然地说——
韩肃配不上她。
柳元娘眼尾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楚大人这话若叫韩肃听见——”
楚蘅答得毫不犹豫。
“我又不怕他。”
沈宴在旁淡淡接了一句。
“韩世子大约也不怕楚大人。”
楚蘅转头看他。
“……”
柳元娘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这一笑，方才沉下去的气氛倒散了几分。
可笑意散尽之后，楚蘅再看她脸上的掌印，忽然又想起方才那场争执。
楚蘅突然问：“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告诉韩肃？”
柳元娘眼里的笑慢慢静了。
方才还明艳鲜活的人，像是忽然被这句话从此刻拉回了很多年前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。
只望向窗外。
“年轻的时候，总觉得很多事说清楚便好了。”
“后来才知道——”
她轻轻垂下眼。
“终究不是同路人。”
楚蘅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看着柳元娘。
华服，珠翠，世子夫人的体面一样不少。
脸上的掌印也还没消。
半晌。
楚蘅才道：
“本不同道，何必同行。”
柳元娘睫毛轻轻一动。
楚蘅却像是想了想，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容易。
“不过你会想不开，也正常。”
柳元娘终于看向她。
楚蘅道：
“你嫁入的是簪缨世家，夫君也是世家子弟，年少有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虽说方才实在不像样，可他待你，终究是上心的。”
这话像是在替韩肃说情。
柳元娘却没出声。
因为楚蘅下一句已经落了下来。
“可那又如何？”
她语气很平。
“你和韩肃闹成如今这副样子，他不可能给你钱财、产业，更不会给你权势。真有一日离开韩肃，只怕连安身立命的本钱都没有。”
楚蘅看着她。
“你这一辈子过成什么样，都要系在韩肃的心意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便是这样爱你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宴原本垂着眼。
听到这里，才慢慢抬眸，看了楚蘅一眼。
楚蘅也没注意。
她的目光仍落在柳元娘身上，轻轻扯了下唇角。
“所以说白了——”
“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。”
柳元娘怔住。
楚蘅却已经收回目光。
像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你这样的女子。”
“为了这些东西困自己一辈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才是真的可惜。”
柳元娘怔怔看着她。
半晌，没有说话。
屋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几人同时抬头。
沈府管事停在门外，脸色明显有些不对。
“大人。”
沈宴抬眼。
“何事？”
管事迟疑了一下。
“宫里来人了。”
陆慎之手里的笔停住。
楚蘅也皱起眉。
山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