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宴抬步迈入书房，反手轻轻落了门闩。
“咔哒。”
极轻一声脆响。
一瞬之间，整间书房彻底静了下来。
楚蘅脚步微顿，心口莫名一紧。
方才一路并行，灯下同行，尚且还算坦荡。可这道门一合，里外便成了两个天地。
屋外的人声、脚步、案情纷扰，都被隔了出去。
屋内，只余他们二人，一烛灯火。
后知后觉的局促这才慢慢漫上来，连指尖都僵了一瞬。
沈宴却像是全然未觉。
他径直走到柜前取药箱，背脊挺拔端正，神色清冷，依旧是那副秉公持正、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开箱，取药，摊开净布。
瓷瓶轻碰的细响落进寂静里，格外清晰。
半晌，他才淡淡开口。
“坐。”
楚蘅依言坐下。
沈宴将药瓶搁在手边，目光落到她肩头。
血已经浸透衣料，暗红一片，伤处偏偏还在肩后。
他看了片刻。
“外袍自己能褪么？”
楚蘅顿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回答得很快。
沈宴也没多说什么，只点了下头，便转过身去。
楚蘅看着他的背影，莫名松了口气。
可这口气松下来，她才发现屋里实在太静了。
沈宴背对着她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却也因此，身后的每一点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。
衣带被解开的细碎声。
衣料摩擦。
很轻。
偏偏一声一声，都落得分明。
沈宴垂着眼，指尖无意识在桌沿轻敲了一下。
很快又停住。
身后忽然没了动静。
沈宴眉心微蹙。
紧接着，便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“嘶……”
他搭在桌沿的手指蓦地收紧。
“怎么了？”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“没事。”
楚蘅的声音听着倒还镇定。
只是尾音有些发颤。
又是一阵窸窣的衣料声。
很快，声音再次停住。
这一次，连她的呼吸都明显重了几分。
沈宴终于开口：
“伤口黏住了？”
楚蘅没答。
“别扯。”
“不扯怎么脱？”
“……”
沈宴被她问得一时无言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半晌，他才道：
“要不……”
极难得的，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来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连沈宴自己都沉默了。
楚蘅也没出声。
一门之隔，外头隐约还有人来往的脚步声。
屋里却静得连烛芯爆开的轻响都听得清楚。
沈宴依旧背对着她。
没催，也没回头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身后才传来楚蘅的声音。
“……也好。”
沈宴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你先整理好衣服。”
楚蘅一愣，耳根莫名一热。
“好了。”
沈宴这才转过身。
目光掠过楚蘅裸露的左肩，几乎只是一瞬，便移向别处。
他顿了顿，取下架上的斗篷递过去，却没有看她。
“遮一下。”
楚蘅立刻明白过来，伸手接过。
衣料拢上肩头，淡淡的松香也随之萦绕过来。
一如这人一般冷清。
只是从未这样近地笼在她身边。
竟也难得让人有几分心安。
楚蘅顿了顿。
“多谢。”
沈宴这才回过身。
他看了一眼楚蘅面前的凳子。
脚步却犹豫了一瞬。
片刻，他伸手将那张凳子拎了起来，绕到楚蘅身后放下。
沈宴神色如常地坐下。
“别动。”
温热的指尖落在肩后，小心将黏在伤口上的衣料一点点揭开。
楚蘅身子蓦地绷紧。
“嗯……”
声音很轻。
“沈宴……你轻点。”
沈宴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，果然又轻了些。
楚蘅疼得蹙眉，根本没留意。
药粉落上伤口。
火辣辣的疼骤然炸开。
楚蘅猝不及防，又是一声闷哼溢出唇间。
“唔……你等等，我不行了。”
沈宴手指蓦地一僵。
药瓶险些磕上案沿。
他闭了闭眼。
指尖也跟着僵住。
“怎么不动了？”
沈宴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楚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可以安静一点。”
楚蘅疼得莫名其妙。
“疼还不让出声？”
“可以。”
沈宴停了一下。
“换一种。”
楚蘅更茫然了。
“那你……快点儿？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下一瞬。
“闭嘴。”
楚蘅：“！？”
她莫名其妙。
这也碍着他了？
“别回头。”
声音比方才还沉。
楚蘅莫名其妙，却还是乖乖坐直。
她面向烛火，自然没看见身后那人微红的耳尖。
片刻，沈宴忽然开口。
“韩肃手里那张纸，和梁如玉收到的一样。”
楚蘅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这沈宴话题转得也太快了。
“你怎么看今日这事？”
楚蘅想了想。
“柳元娘也是簪花楼的受益者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按照韩肃的说法，簪花楼替这些女子铺路，赚足了金银，再拿她们的过去威胁她们做事。”
楚蘅望着烛火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“这簪花楼一桩买卖吃两头，也是够黑的。”
沈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很同情她们？”
“不值得同情吗？”
楚蘅反问。
“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本来就少。品貌也好，才情也罢，到头来，不还是为了嫁得更好些？”
“既是如此，为了嫁个好人家，使点手段又有什么不妥？”
沈宴沉默片刻。
“假的东西，终究成不了真的。”
楚蘅一声冷哼。
“你是在说簪花楼，还是在说我呢？”
沈宴顿了顿。
“原本没说你。”
“现在倒有几分像了。”
楚蘅觉得这人还是闭嘴的时候顺眼些。
她懒得同他计较。
“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和柳元娘她们不一样。”
沈宴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。
楚蘅望着面前跳动的烛火。
“我比她们幸运得多。”
沈宴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我以为你是被迫。”
楚蘅一顿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这种生下来就有正门走的人，自然很难理解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各有各的邪门歪道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只有净布擦过衣料的细响。
楚蘅正要把心思重新放回案子上，脑中忽然闪过什么。
“既然簪花楼是拿这些女子的过去威胁她们做事……”
她慢慢坐直了。
“兰册有没有可能，就是他们拿捏这些人的证据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
沈宴答得很快。
楚蘅回头。
沈宴已经垂下眼，继续替她处理伤口。
“但这不是重点。”
楚蘅皱眉。
“那重点是什么？”
沈宴没答。
他垂着眼，将净布从她肩后慢慢绕过去。
一圈。
又一圈。
动作不疾不徐。
楚蘅等了半天，也没等到下文。
“沈大人……有没有人告诉过你，说话只说一半，容易挨雷劈？”
“想知道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“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楚蘅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“什么？”
“你和沈子谦什么关系？”
楚蘅瞬间警惕。
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沈宴“哦”了一声。
“那就是有关系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。
这人嘴里没一句白问的。
“旧识？”
“不熟。”
“有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欠你钱？”
楚蘅终于忍不住回头。
“你们大理寺就这么审案？”
两人离得本就不远。
她这一回头，险些撞上沈宴。
楚蘅动作一僵。
沈宴也顿了一下。
烛火映进他眼底。
近得连睫影都看得分明。
谁也没动。
片刻，沈宴先移开目光，一只手落在她肩侧，将人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。
“别动。”
声音还是淡的。
楚蘅莫名觉得耳根有些热。
她盯着面前的烛火。
行。
不动就不动。
身后静了一会儿。
净布再次绕过肩头。
沈宴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，忽然问：
“你喜欢他？”
“就他那恋爱脑？”
话一出口，楚蘅就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果然。
身后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恋爱脑？”
“……”
楚蘅决定跳过。
沈宴倒也没追问，只若有所思地道：“但听上去不像好话。”
沈宴若有所思。
“那就是不喜欢。”
楚蘅一顿。
终于反应过来。
“你套我话？”
“嗯。”
承认得十分坦荡。
楚蘅都被气笑了。
“沈大人，你审犯人也这么不要脸？”
“犯人通常没你这么配合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决定闭嘴。
一个字都不说。
沈宴显然并不介意。
他低着眼，将净布慢条斯理地收紧。
“你先前知道沈子谦和梁如玉的事，明显很看不惯。”
楚蘅不理他。
“旁人的闲事，你犯不着这么上心，你的反应不正常。”
还是不说话。
“还有沈子谦。”
沈宴顿了顿。
“他见了你，像耗子见了猫。”
楚蘅眼皮跳了一下。
身后立刻传来一句：
“看来我没看错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忍。
“所以，你们认识。”
继续忍。
“而且关系不浅。”
楚蘅深吸一口气。
“沈宴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说话，你就能随便编？”
沈宴手上的动作未停。
“你可以反驳。”
楚蘅冷笑。
“我反驳你又要说我心虚。”
“不会。”
楚蘅狐疑地偏了偏头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沈宴将最后一道净布绕过肩头，语气平静得不能再平静。
“心虚的人才这么问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终于忍无可忍。
“沈宴，你们大理寺是不是连喘气都能当口供？”
沈宴想了想。
“分人。”
最后一个结在肩后收紧。
沈宴收回手。
“你比较好审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书房终于安静下来。
楚蘅决定，在沈宴面前最好的自保方式，大概不是闭嘴。
是装死。
偏偏身后的人像是终于满意了。
沈宴忽然道：“兰册里究竟记了什么，现在都只是猜测。”
楚蘅一顿。
“它是什么，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——为了它，昨夜这些人都做了什么。”
方才还被沈子谦搅得七零八落的思绪，一瞬间重新被拽回案子。
楚蘅神色慢慢正了。
沈宴将染血的净布丢到一旁。
“韩肃已经知道柳元娘的过去。”
“既然如此，簪花楼还拿什么威胁她？”
楚蘅怔住。
沈宴已经起身，将药瓶一一收回箱中。
“她为什么还会替簪花楼做事？”
瓷瓶落回原处。
轻轻一声。
“她又究竟替簪花楼做过什么？”
楚蘅没说话。
沈宴合上药箱。
“通知梁夫人去听雨轩，是她自己的意思，还是簪花楼的安排？”
“还有昨夜。”
他的声音彻底沉下来。
“沈某被下药。”
“梁如玉四处找人。”
“听雨轩被锁。”
“马车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一句一句落下来。
屋内方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，仿佛也随着药箱合拢的一声轻响散了个干净。
沈宴抬起眼。
“柳元娘究竟知道多少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