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赶到西厢时，屋里已经一片狼藉。
碎瓷铺了一地，桌案歪在一旁，墙角的花架也倒了。
韩肃立在满地狼藉中央，指节死死攥着一张薄纸，纸边几乎被捏得碎裂。
方才进府时还压在眉间的焦色，此刻已经烧成了怒意。
“柳元娘。”
他嗓音压得极低，字字发冷。
“你和簪花楼还有联系？”
沈宴眸光微沉，楚蘅侧眸对视一眼，皆不动声色。
柳元娘竟也是簪花楼的局中人。
柳元娘看了一眼那张纸，眼底掠过一丝挣扎。
“韩世子不是都看见了？”
韩肃下颌绷紧。
“你当年答应过我，前尘过往，尽数斩断。”
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那他们现在，凭什么还能找你？”
柳元娘抬眼，淡淡看着他。
没有辩解，没有动容。
这一瞬的沉默，反倒像是默认。
韩肃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，语气淬着寒：
“还是说——”
他声音发沉。
“你从头至尾都在骗我？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柳元娘忽然低笑出声，那笑声凉薄又刺耳。
“韩世子又何必装得情深似海？你心里早认定我一直在骗你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又有什么意思？”
韩肃脸色骤沉：“他们让你做了什么？”
柳元娘唇边的讥诮更深。
“自然是勾引男子左右逢源，簪花楼那些手段，你不是最清楚吗？”
她看着他，一双美眸微微下垂。
“还有什么好问的。”
韩肃眼底勉强最后一丝隐忍：“你现在跟我回府。”
柳元娘纹丝不动。
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我是你夫君！”
这一声终于将她最后那点克制彻底烧没了。
柳元娘猛地抬头。
“夫君？”
她眼底泛着红，声音却比方才更利。
“貌合神离，同床异梦，互相猜忌，彼此折磨，这又算哪门子夫妻！”
韩肃脸色骤变。
“柳元娘。”
“你不是想知道簪花楼让我做了什么吗？”
她死死盯着他。
“我偏不告诉你！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说多少遍都一样！”
柳元娘像是终于被逼到了绝处，连最后那点体面也顾不上了。
“以后我的事，也轮不到你来管！”
“柳元娘！”
“真有一日，便是我死在外头——”
韩肃脸色猛地变了。
“你闭嘴！”
柳元娘却像根本听不见。
“我宁可去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——”
她看着他，眼泪已经逼到了眼眶，却偏偏一句比一句狠。
“也绝不会来求你韩肃！”
“柳元娘！”
韩肃眼底最后那根弦彻底断了。
下一瞬。
“啪——”
一巴掌狠狠甩在柳元娘脸上。
屋里骤然死寂。
柳元娘被打得偏过头去，脚下踉跄一绊，整个人直直向后跌坐下去。
连韩肃自己也僵住了。
可楚蘅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方才混乱争执之间，墙角那只青瓷长颈瓶早已摔得四分五裂。半截瓶颈斜卡在倾倒的矮几边，断口参差锋利，薄锐如刃。柳元娘踉跄后退，脖颈后路恰好正对那一片碎瓷。
“当心！”
楚蘅几乎是纵身扑出，一肩撞开柳元娘。
柳元娘跌坐在地。
她自己却收不住冲势，肩头径直撞上那截断瓷。
“刺啦 ——”
衣料瞬间撕裂。
尖锐的痛感狠狠扎进肩骨。
楚蘅脸色霎时间褪得发白。
“嘶……”
脚下尚未站稳，腰间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牢牢扣住扶住。
“楚蘅。”
沈宴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沉哑骇人。
楚蘅抬手按住肩头，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布料，顺着指缝缓缓漫出掌心，刺痛一阵阵翻涌上来。
“没事。”
她咬着牙，强行压下喉间的轻颤，语气故作轻松。
沈宴像是根本没听见。
他垂眸盯着她不断渗血的肩头，指腹按着她腰身的力道悄然收紧。
屋内死寂一瞬。
待他抬眼看向韩肃，面色已然冷到彻骨。
韩肃僵立原地。
他先看见柳元娘脸上红肿刺眼的掌印，再落目楚蘅肩头不断扩大的血色，方才滔天怒火被骤然浇灭，只剩后怕。
他指尖微颤，下意识便要上前。
沈宴此时已经扶稳楚蘅。
随即往前一步，将人严严实实挡在身后。
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宴看着韩肃，声音不高，却落地有声：
“韩肃，夫妻之间纵有再深的怨，你要和离也好，恩断义绝也罢，都是你们的家事。但堂堂定国公世子，仗着一身勇武对自己的妻子动手，算不得本事，更不该是你韩肃的做派。”
“此事，到此为止。”
“柳元娘牵涉命案，今夜不得离开西厢。你们夫妻恩怨，待案情审毕再论。”
韩肃没有说话。
良久，他紧绷的肩线狠狠一垮，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。
满身暴戾汹汹的气焰，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狼狈与慌乱。
沈宴也没再看他。
“这会儿先别说这些了。”
陆慎之已经快步上前，目光落到楚蘅肩头不断渗开的血迹，眉头骤然拧紧。
“快去叫大夫来。”
沈子谦也变了脸色。
“我即刻差人去请府医。”
“不用！”
楚蘅几乎脱口而出。
话音一落。
沈子谦和陆慎之同时看了过来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坏了。
拒绝得好像有点太快。
剧痛还在肩头隐隐作祟，她脑子发紧，仓促之间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说辞圆场。
就在她窘迫僵持的片刻，沈宴已然不动声色上前接下话头，神色平淡，听不出半分异样。
“我房中备有伤药。伤在肩上，我替他处理便可。”
一句话落下。
陆慎之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过，眼底浮起几分挥之不去的狐疑。
楚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：“皮外伤而已，不碍事。”
陆慎之看着她肩头那片血色，显然不怎么相信。
楚蘅勉强抬了抬右手，强行稳住语气：“不耽误写折子，吃饭的家伙还在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沈子谦没忍住，神色终于松了些。
陆慎之也被她噎得半晌没说出话。
“你倒是惦记得清楚。”
沈宴在一旁淡淡瞥她一眼，眸光沉沉，藏着旁人读不透的深意。
“那真是可惜了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就知道这人不会好好说话。
陆慎之到底没再坚持叫大夫，只是皱眉看向沈宴：
“那这里？”
“你留守看管，任何人不得离开。”
沈宴伸手扶住她的手臂，掌心温热，力道稳而克制。
两人并肩走出西厢。
院中晚风微凉，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晃荡。
一路沉默。
楚蘅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。
伤在肩上。
上药的话——
她脚步猛地一顿。
沈宴即刻回头，目光落她脸上，嗓音低淡：
“怎么？”
楚蘅垂眸，视线落在自己不断渗血的肩头，布料被血色浸得发暗。
她没说话，只抿紧了唇。
沈宴顺着她的视线扫下去。
灯影落在他眉眼，添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沉。
他眉梢极轻一挑。
“楚御史，怕什么。我还能把你吃了？”
“沈大人。”
楚蘅咬牙切齿，一字一顿：“非礼勿视。”
沈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弧，似笑非笑，冷淡又噎人。
“放心，沈某还没饥不择食。”
这话听得楚蘅心头一刺，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：
“昨夜怎么没见你嫌我难以下咽？”
话音落下。
两个人同时静了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廊下风声忽然清晰得过分。
楚蘅忽然觉得——
一定是她救人的方式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