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元娘？”
楚蘅抬起头，似有些诧异。
这名字她听过。
一年前，柳元娘嫁给定国公世子韩肃的事，在汴梁闹得沸沸扬扬。
一个无父无母、无门无第的孤女，硬是越过满京城的高门贵女，进了定国公府。
还是世子正妻。
听说定国公府为此险些闹翻了天，韩肃却半步没退——他要娶的只有柳元娘，若定国公府不认这个儿媳，那他也不必再娶。
楚蘅当时听完，只评价了四个字。
是个人物。
“没错，就是她。”
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酉时六刻，是柳元娘来找的我。”
陆慎之笔尖一顿。
“她说了什么？”
“她说，如玉那边已经安排妥当，沈大人在听雨轩。”
梁夫人顿了顿。
“让我五刻后再去，最好多带几位夫人小姐过去。”
沈宴这才开口。
“梁小姐此前可曾同你提过，今晚有什么安排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听雨轩呢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沈宴没再问。
楚蘅却已经听出了不对。
“也就是说，柳元娘来找你之前，你根本不知道梁如玉今晚要做什么。”
梁夫人迟疑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
“可柳元娘只说了一句‘如玉那边已经安排妥当’，你就带着人去了听雨轩。”
楚蘅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？”
梁夫人攥紧了帕子。
沈宴淡淡道：
“因为你觉得，她做得出下药爬床这种事。”
梁夫人的脸色一下变了。
沈子谦脸上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痕，下意识打断。
“楚大人……”
方才还能压得住的情绪，这会儿明显浮了上来。
沈宴却抬手止住他。
“让她问。”
沈子谦一顿，到底没有再开口。
楚蘅几乎立刻接上。
“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算计过别人？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
梁夫人张了几次口，却始终没能说出那个“没有”。
可到了这里，也不需要她回答了。
沈子谦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楚蘅看着他的模样，难得犹豫了一下。
一旁的沈宴却已经将那张字条推到了梁夫人面前。
“兰册是什么？”
梁夫人皱了皱眉，那茫然倒不像作假。
“没听过。”
沈宴没有追问。
可梁夫人的目光落到那字条后，竟迟迟没有移开。
楚蘅忽然道：
“梁夫人，这张纸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梁夫人答得太快。
楚蘅顿了一下，不知道对方怎么这么大反应。
“我还没问完。”
梁夫人脸色一僵。
可这一回，无论楚蘅再怎么看她，她都没有开口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沈宴突然开口：
“梁夫人，这是梁如玉自己留下的。”
梁夫人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她若不想让人知道，就不会把它留到死后。”
“你现在替她瞒，未必是在遂她的意。”
梁夫人攥着帕子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这一次，她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这纸，出自簪花楼。”
楚蘅怔了一下。
“簪花楼不是卖首饰的？”
“明面上是。”
梁夫人似乎仍有些难以启齿。
片刻后，才低声道：
“暗地里，卖男人。”
楚蘅神色一动，顿时坐直了身子。
“怎么卖？”
梁夫人：“……”
陆慎之的笔停了。
沈宴偏头看了楚蘅一眼。
那眼神就两个字。
收敛。
楚蘅全当没看见。
梁夫人显然没想到她接了这么一句，只得补了一句：
“卖世家公子的消息。”
“……”
楚蘅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。
沈宴还在看她。
楚蘅面不改色地回瞪过去。
看什么。
她就是随口问问。
梁夫人继续道：“喜好、行踪、常去何处、与谁交好，只要出得起银子，都能买。”
沈子谦脸色越发不好。
楚蘅却忽然问：“这些消息多少钱？”
梁夫人愣了一下。
“寻常消息不过几两，若是行踪、喜好，自然要贵些。”
楚蘅指了指沈子谦。
“他呢？”
梁夫人迟疑片刻。
“一条百两起。”
楚蘅眉梢一扬：“梁如玉也真是够舍得下血本的。”
她下意识看向沈宴。
同朝为官多年，又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，沈宴哪里还看不懂她这一眼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我肯定比你值钱。”
沈子谦终于没忍住，笑出了声，脸上的阴霾倒散了些。
楚蘅立刻转头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沈子谦唇角还没来得及收。
楚蘅毫不客气。
“他肯定也比你值钱。”
沈子谦：“……”
陆慎之原本也在笑。
楚蘅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，他立刻举起一只手。
“我们夫妻和睦，不在此列。”
楚蘅惋惜地收回视线。
这一闹，沈子谦神色中阴霾倒是驱散了不少，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所以我们两个能偶遇一次又一次。”
“她知道我喜欢顾停云的字画。”
“也知道我每月十五都去樊楼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自己先笑了。
“也是，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。”
语气里已经没有方才那股难堪，倒只剩几分自嘲。
“劳她费了这么多心思，倒显得我受之有愧了。”
听完这话，楚蘅倒认真看了沈子谦一眼。
能说出这句话，沈子谦心胸倒是开阔。
沈家的人似乎都比她想象中多情些。
等等。
她为什么要说“都”？
“别的不论，梁如玉眼光确实不错。”
沈子谦一怔。
“满京城世家公子，偏偏挑中了你，门第前程样样拔尖，性情亦是难得。”
纵然知晓一切皆是刻意算计，沈子谦也不曾恼羞成怒，半分怨怼也无。
楚蘅心底暗暗替梁如玉惋惜，这般聪慧的女子，却落得这般早亡的结局。
旁边忽然传来沈宴一句。
“难得楚御史也有夸人的时候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落向沈子谦。
“看来子谦确实有些过人之处。”
楚蘅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也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沈宴眉梢微动。
楚蘅十分公允。
“你俩各有所短。”
陆慎之这回实在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楚蘅翻了个白眼。
“我夸的是梁如玉厉害。汴梁的好儿郎多了，梁如玉却挑中了一个即便知道真相，也不会怨她的人。但凡换个人，都未必会是沈子谦这个反应。”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仆人的通报声，还未传完，外头便是一阵骚动。
“世子——”
“世子您慢些——”
脚步声一路逼近。
没等人通传，一道身影已经进了院门。
韩肃显然是得了沈府出了命案的消息便匆匆赶来的，眉间还压着一路未散的焦色。
进门第一句便问：
“柳元娘呢？”
管事连忙迎上去。
“柳夫人在西厢，并无大碍。”
韩肃肩背间那股紧绷明显松了些。
“她可曾去过出事的地方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受伤没有？”
“也没有。”
韩肃这才点了点头。
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他说完便跟着管事去了西厢。
陆慎之望着他的背影，忍不住感叹。
“韩世子倒是真爱重夫人。”
楚蘅深以为然。
然而不过片刻——
“砰！”
西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。
屋里几人齐齐一顿。
下一刻，韩肃压着暴怒的声音穿过半个院子。
“柳元娘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