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子谦进门时，楚蘅险些没认出来。
不过一夜，这位素来风流俊秀的太常博士便憔悴得厉害，眼下泛青，像是一宿没合眼。
“三哥。”
楚蘅眉梢一挑。
“你不是独子吗？”
“族中行三。”沈宴将茶推过去，目光却在楚蘅脸上停了一瞬：“子谦是沈家东眷独子，族中行十四，幼时常在主家族学，也算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原来如此。
楚蘅从前还奇怪，沈子谦放着自家江南不待，怎么常年赖在汴梁。
“坐。”
沈子谦却没立刻坐。
他看见了楚蘅。
两人目光一碰，气氛莫名静了一瞬。
“楚御史。”沈子谦先开口，“久闻大名。”
“沈博士也是。”
楚蘅笑了一下。
“闻名不如见面。”
沈子谦听出她话中深意，愈发不敢看她。
沈宴目光在二人之间停了一瞬。
“你们很熟？”
“不熟。”
两人异口同声。
沈宴点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沈子谦终于坐下，捧起茶盏，却半晌没喝。
沈宴没再问旁的。
“昨夜梁如玉见过你？”
“见过。”
沈子谦低声道：“酉时三刻，她来东厢找三哥。我并不知三哥下落，她问过一句，便匆匆走了。”
陆慎之问：“没说别的？”
沈子谦沉默片刻。
“临走前，她让我带句话。”
他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。
“务必转告沈大人，我找过他。”
屋内静了下来。
陆慎之搁下笔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最后几个字有些哑。
沈子谦低下头，手里的茶一口未动。
楚蘅原本还想刺他两句，忽然便没了兴致。
没想到沈家倒真出了个风流多情的公子，一颗心全栽在梁如玉身上了。
陆慎之重新提笔，将那句话记下。
“务必转告沈大人，我找过他。”
楚蘅原本懒懒靠在椅中，闻言却忽然抬了眼。
“务必？”
“对，务必。”
窗外天光正盛，映得她眉眼愈发明艳，那点方才还未散尽的笑意已经没了，只剩一双眸子清亮逼人。
“看来给沈宴下药、锁门的这个局，不像是梁如玉布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。
“何以见得？”
陆慎之笔还悬在纸上，目光灼灼，等着她往下说。
沈子谦却像是骤然抓住了什么，原本黯淡的眼底一下亮了起来。
沈宴却没问，只是看着楚蘅。
方才还懒懒散散的人，一认真起来，整个人都像亮了几分。
沈宴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若昨夜的局是她设的，人没找到，局也没做成，她最该做的是把自己摘干净。”
楚蘅点了点那行供词。
“可她偏偏‘务必’让沈宴知道——她找过他。”
是怕这句话传不到。
梁如玉在刻意留下自己找过沈宴的痕迹。
陆慎之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真正布这个局的，另有其人。”
楚蘅眉梢轻扬，显然很满意这个结论。
偏偏沈宴慢悠悠来了一句：“你倒是聪明了一回。”
她眉间那点得色顿时没了。
“沈大人不会说话，可以不说。”
沈宴眼底带了点笑。
“在称赞你。”
“那我还得谢你？”
“倒也不必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好气。
陆慎之面无表情地蘸了蘸墨。
“二位若说完了，下官继续记案。”
他翻过一页供词。
陆慎之道：“酉时三刻，梁如玉去东厢找沈宴。酉时四刻，她便将字条交给贴身丫鬟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前后不过一刻钟。”
楚蘅皱了皱眉。
“也就是说，她找不到沈宴之后，立刻便觉得自己会出事。”
沈子谦脸色微变。
楚蘅却忽然道：
“难不成就因为她找过沈宴，所以有人要杀她？”
屋里一静。
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荒唐。
可下一刻，她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。
“不对。”
“如果昨夜凶手要杀的，本来就是——找过沈宴的人呢？”
陆慎之笔尖顿住。
沈宴也终于抬了眼。
楚蘅已经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下去。
“兰册要交给沈宴。”
“可没人知道兰册究竟在谁手里。”
“那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？”
她盯着桌上的字条。
“把沈宴藏起来。”
“然后看谁找他。”
沈子谦猛地抬头。
楚蘅声音渐渐低了。
“谁急着找沈宴，谁就可能知道兰册。”
“甚至——谁就可能是那个要把兰册交出去的人。”
所以梁如玉一找沈宴，便暴露了。
楚蘅忽然觉得这个猜测有些瘆人。
“若真是这样，昨夜沈宴根本不是局中人。”
“他是用来钓人的。”
陆慎之皱眉：“那梁如玉——”
“咬钩了。”
三个字落下，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可楚蘅很快又皱起眉。
“不对。”
“若只是想找出谁与兰册有关，为什么一定要杀她？”
“灭口？”
“还是她找沈宴这件事，本身就证明了什么？”
“又或者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。
如果梁如玉根本不是送兰册的人呢？
她只是想找沈宴。
只是知道兰册。
甚至只是被那张字条故意引过去的。
每想通一层，便又多出一种可能。
楚蘅眉头越皱越紧。
沈宴一直没打断她。
直到她无意识地又去拿那张字条。
一只手先她一步，将字条抽走了。
“楚蘅。”
她抬头。
正撞上沈宴的目光。
“够了。”
沈宴神色平静。
“查案最忌讳的，就是把心思全耗在没有证据的猜测上。”
他将那张字条从她面前抽走。
“只要是人做过的事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与其猜凶手究竟想做什么，不如看看——”
沈宴翻开昨夜的供词。
“他已经给我们留下了什么破绽。”
楚蘅一顿。
“若梁如玉不是设局的人——”
沈宴指尖落在供词上。
“那昨夜还有一个人，知道得未免太多了。”
楚蘅几乎瞬间反应过来。
“梁夫人！梁如玉连你在听雨轩都不知道。她娘却带着一群人，直奔听雨轩捉奸。”
楚蘅眼睛一亮。
“是谁告诉了她？”
沈宴往后一靠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。
“那就得问梁夫人了。”
窗外日光落进来。
他一身绯袍，眉眼生得本就出挑，偏又是一副万事尽在掌中的从容模样。
方才还乱成一团的案子，被他三言两语拎出了线头。
确实有几分唬人。
楚蘅盯着他看了两眼。
啧。
又让他装到了。
沈宴放下茶盏，起身。
“请梁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