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如今的情形有些尴尬。
这桩命案原该归大理寺管。
偏偏人死在沈府，大理寺卿又身在局中，大理寺自然不好独审。
何况昨夜赴宴的不是宗亲，便是朝中官眷。
案子当天便报了上去，按规矩需要移交三司会审。
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，缺一不可。
好在沈宴与楚蘅昨夜被锁在一处，梁如玉遇害时，两人谁也出不了听雨轩，反倒把嫌疑撇得干干净净。
如今大理寺卿就在沈府。
御史也是现成的。
于是尸身封了，证物封了，昨夜赴宴的宾客也一个没放。
大理寺和御史则在沈府里大眼瞪小眼。
只等刑部来人。
门外终于有了动静。
楚蘅从口供里抬起头。
帘子一掀，进来的却还是沈宴。
他刚从后院回来，一身月白常服，肩头沾了些庭中的凉意。进门也不急，先将手里的东西搁到案上，才在她对面坐下。
楚蘅看完最后一份口供，往桌上一扔，十分不耐。
“刑部的人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快了。”
“半个时辰前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宴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那就更快了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决定刑部的人一到，第一件事就是建议他们先审沈宴。
“你刚才去哪儿了？”
沈宴坐下后没急着喝茶，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“祖母让秦嬷嬷收拾了听雨轩。”
这种大家族里的嬷嬷，什么事没见过。旁的不说，屋里昨夜待过一个女人，总不至于看不出来。
楚蘅心里一紧。
“他们知道多少了？”
“不知道是你。”
楚蘅这才松了口气，随即又觉得不对。
“你没说？”
沈宴看她。
“无媒无聘，又不能正经迎人过门，你让我同祖母说什么？”
“难不成说我对人家姑娘始乱终弃不肯负责，如今还与她私下往来暗通款曲吗？”
楚蘅听得一言难尽，无法反驳。
“你这人狠起来，还真是连自己都骂。”
楚蘅似乎想到了什么，笑得不怀好意。
“不过我还以为你们这种世家大族，遇上这种事都有规矩。”
沈宴一脸疑惑，直觉没什么好话。
楚蘅说得煞有介事。
“第一世家大族的当家老太君，知道孙子房里多了个女人，不该先让人捧上银票，再说一句——拿了钱，离我孙子远些？”
沈宴端茶的手停在半空，看了戏精上身的楚蘅半晌。
“平日里少看点儿话本子。”
楚蘅笑得不行。
沈宴低头拨了拨茶盖，半晌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。
“那你呢？就没想过要些什么？”
楚蘅的笑声停了。
沈宴仍垂着眼，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，神情看不出什么。
可这话问得实在不像他。
楚蘅盯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不会真想补偿我吧？”
沈宴没答。
楚蘅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她昨夜一睁眼，就被沈宴带偏了。
满脑子都是欺君之罪，满脑子都是这位大理寺卿要如何大公无私，将她交给圣上裁决。
可现在看看沈宴这副模样——
竟然还想着补偿她？
“等等。”
“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唬我呢？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揭发我是女子！”
楚蘅盯着他。
沈宴端起茶，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。
“楚大人这话就不讲道理了。”
沈宴喝了口茶。
一身月白常服，眉目清隽，坐得端方极了。
“我不过问了几句话，是你自己死缠烂打非要与我合作的。”
“我死缠烂打？”
楚蘅简直要气笑了。
“御史检举，大理寺查证，咱们天作之合。”
沈宴搁下茶盏。
“没记错的话，是楚大人自己说的。”
楚蘅咬牙切齿。
“所以我当时不说合作的事儿，你也不会告发我？”
“昨夜我神志不清，将你拖进听雨轩，冒犯于你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，沈宴耳尖难得染了点红。
他本就生得清隽，一身月白衬得眉目愈发干净，那点薄红落在耳尖，便格外惹眼。
“若我清醒之后，再拿你的身份去邀功——”
他抬眼。
方才眸中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，只剩一双眼睛清清正正地望着她，坦荡得近乎灼人。
楚蘅莫名有些心虚。
“楚大人，你我同朝为官也不是一日两日。”
沈宴语气仍旧平静。
“我在你眼里，到底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人？”
楚蘅一时没说话，竟然觉得自己有些理亏。
“不是说好这事儿黑不提白不提的么。”
说完悻悻地回去翻手下人呈上来的口供。
沈宴想起祖母离开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若要留，便好好留。若要送，也得好好送。有些糊涂账若是算不明白，最容易拖成一辈子的麻烦。”
偏偏楚蘅不行。
且不说如今她是男子身份。便是有朝一日恢复女儿身，她这张脸金殿上见过，御史台见过，半个朝堂都认得，也不可能换身裙裳，就这么招摇过市地嫁进沈家的门。
倒实在是难办。
沈宴正想着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门外已经有人来报。
“大人，刑部的人到了。”
楚蘅总算从口供里抬起头。
“终于舍得来了。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沈宴淡淡道，“陆大人骑的是驴？”
话音刚落，帘外便有人接了腔。
“公家的马慢，二位大人体谅些。”
陆慎之说着跨进门来。
“沈宴，听说你被人下药放倒了，大快人心啊。”
他上下打量了沈宴一眼，眼神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不知道清白还在不在。”
“你这么关心沈大人的清白——不如早来两个时辰。”
楚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。
“刑部奉命会审，姗姗来迟，耽误案情。”
“你说我参你一本，算不算公报私仇？”
陆慎之面不改色。
“马跑不快，总不能参我。”
楚蘅点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
“折子里给马也记一笔。”
沈宴低头笑了。
陆慎之看他一眼。
“很好笑？”
“还行。”
陆慎之懒得再跟他们废话，径直坐下。
“说正事。昨夜给你下药的人，可有眉目了？”
沈宴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尚无定论。”
楚蘅从口供里抬起头。
“怀疑是梁如玉。”
陆慎之道：“我看未必。”
看着两人奇怪的眼神，陆慎之摸了摸鼻子。
“总不能一路上真花了两个时辰什么也没干。”
他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梁如玉的贴身丫鬟送来的。”
沈宴展开。
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。
——今日宴会，有人将兰册交给沈宴。
楚蘅凑过去。
“兰册？”
她从没听过这个东西。
沈宴也没有。
陆慎之道：“梁家的丫鬟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丫鬟说，这张字条是梁如玉赴宴的路上收到的。”
“梁如玉看过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，却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直到酉时四刻，她忽然找到丫鬟，把字条交给了她。”
“若她平安回府，就当从没见过。”
“若她出了事——”
陆慎之点了点桌上的字条。
“把这个交出去。”
楚蘅重新看向那行字。
“所以昨夜真的有人打算把什么东西交给你。”
沈宴指腹压着纸角。
“无论如何，我没收到。”
“因为你被锁起来了。”
楚蘅说完，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有人要把兰册交给沈宴。
偏偏就在昨夜，沈宴被人下了药，锁进听雨轩。
未免太巧了些。
楚蘅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裴侧妃。”
陆慎之看向她。
“昨夜她不是与梁如玉争过东西么？”
楚蘅点了点桌上的字条。
“她们争的，会不会就是这个兰册？”
沈宴却没接话。
他的目光还停在那张纸上。
“比起兰册，我倒更在意酉时四刻发生了什么？”
楚蘅也反应过来。
梁如玉在赴宴的路上便收到了这张纸。
那时她只是心神不宁。
可到了酉时四刻，她却突然将字条交给贴身丫鬟，甚至提前交代好了自己若是出事该怎么办。
楚蘅脸上的神情慢慢淡了。
“酉时四刻。”
“她觉得自己要死了。”
“至少是觉得自己会出事。”沈宴道。
“差不多。”
楚蘅盯着那张字条。
“所以真正该查的，是酉时四刻之前发生了什么。”
陆慎之犹豫了片刻。
“她写这张字条之前，见过谁？”
沈宴和楚蘅异口同声。
“沈子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