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如玉死在西园荷池。
楚蘅赶到时，人已经被捞了上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，鬓边还簪着海棠。几个时辰前从灯下走过，眉眼明艳，裙角生风，是最娇艳不过的年纪。
如今红裙湿透，乌发散了一地，贴着她苍白的脸。
楚蘅看了她片刻，心下不由惋惜。
到底才是个不过二十岁的女子。
梁夫人踉跄着扑过去。
“如玉——”
池边顿时乱成一团。
几个丫鬟慌忙去扶，裴侧妃离得近，也俯下身，替梁如玉拢了拢被水冲开的衣襟。
“别碰。”
沈宴抬手将梁夫人拦住。
裴侧妃动作一顿，也随众人退了回去。
西园灯火未熄，映着沈宴半边侧脸。眉骨深，鼻梁挺直，分明生了副清贵至极的好皮相，神色一冷，便显出几分不近人情来。
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离女儿不过寸许，到底没敢再往前。
沈宴已经俯身去看池边。
临水的青石上留着一道新鲜擦痕，从岸边直拖进水里，旁边还有几道凌乱的鞋印。
楚蘅提起袍摆，在他身旁蹲下。
她垂眼扫过池边，方才还带着惋惜的眉眼一点点锐利起来。
“看痕迹，池边有人同她拉扯过。”
沈宴没说话，目光在那道擦痕上停了一瞬。
再起身时，神色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封锁西园。此案先按他杀查。池边不许再有人靠近，尸身等仵作来验。”
他转向沈府管事：“关府门。今夜在场之人，无论主仆，一个都不许走。分开安置，等候问话。”
方才还哭声、议论声不断的池边，随着他几句话落下，很快静了下来。
楚蘅抬眼看他。
灯火落在沈宴眉骨间，将那张本就出挑的脸映得愈发冷峻。他站在人群中央，声音甚至不算重，四下却已经无人再动。
“是。”
管事领命，转头便到了楚蘅面前。
“楚大人，今夜在场之人皆须分开问话，请吧。”
楚蘅眉梢微抬，还真是一个不落。
她正要迈步，身后已经落下一句。
“不必。”
沈宴甚至没有回头。
“命案既出在沈府，本官今夜所查所问，皆由楚御史在旁见证。”
“何况我与楚御史今夜互为人证。”
互为人证。
不知怎么，楚蘅忽然想起先前醒来时，纱帐半垂，沈宴在她枕边的模样。
那时候离得更近，近得连他垂下来的眼睫都看得分明。
楚蘅沉默了一瞬……确实很有说服力。
“门房的名册拿来。”
沈宴的声音冷不丁落下来，正好截断她那点走神。
“今夜何人何时入府，何人何时离府，一并查清。”
“是。”
方才梁夫人扑过来时，人群乱过一阵。此刻再看，梁如玉湿透的衣襟已经被人重新拢好，严严实实，看不出什么异样。
楚蘅重新看向梁如玉的尸身，眉头微皱。
“刚才有人动过尸身？”
没人答话。
人群后头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怕是有人找东西没找着吧。”
声音不高。
裴侧妃却倏然转过脸。
柳元娘正低头拨弄腕上的玉镯，像是压根没察觉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
沈宴看向她。
“找什么？”
“这我哪儿知道。”
柳元娘慢悠悠地将玉镯推回腕间。
“我只瞧见方才梁姑娘刚捞上来，侧妃替她拢了拢衣襟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终于抬眼。
“就是那手——伸得深了些，至于顺便做了什么，我可不敢乱说。”
裴侧妃眸色一冷。
“柳夫人这话未免诛心，你难不成还看见本妃搜她了？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柳元娘笑了笑。
“不过有人方才宴会上才闹过一场，非要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。如今晚上人一死，侧妃又这么急着替她整理衣裳——”
她拖长了尾音。
“难免叫人多想。”
裴侧妃脸色彻底冷了。
“柳夫人怕是误会了。”
顾含章开了口。
她神色如常，声音也不疾不徐。
“白日不过几句口角，柳夫人言重了。方才梁姑娘衣襟散了，侧妃不过替她掩好。人多手乱，难免动作大些。”
苏令仪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就在旁边。白日里分明是梁姑娘先抢了裴侧妃的东西，并非裴侧妃寻衅滋事。”
楚蘅忽然笑了一下，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唱一和。
一个说她做了什么。
一个替她说为什么。
倒是严丝合缝。
她唇间不由自主带了些讥诮：“命案当前，诸位倒是难得齐心。”
裴侧妃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。
“本妃不过替死者全些体面。楚御史若连这个也要疑，未免草木皆兵。”
沈宴却像是没听见她们方才那番嘴上官司，只垂眼看了一眼梁如玉被拢好的衣襟，忽然开口：
“诸非理致死者，须经初验、覆验。验未毕，不得擅动。”
沈宴神色平静。
“亲属尚且如此。”
“何况侧妃。”
裴侧妃指尖一顿。
腕间那串佛珠许久没有再转。
楚蘅在旁边听着，唇角又动了一下。
论气人，她这些年鲜逢敌手。
沈宴算一个。
裴侧妃淡淡道：“本妃记下了。”
沈宴没再追问，只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。
“今夜还有谁与梁姑娘起过争执？”
“我。”
这一声答得倒快。
赵明月抱臂站在人群外，神色坦荡得近乎不耐。
“我跟她吵过。”
楚蘅看向她。
“为何？”
“几句口角。”
“什么口角？”
赵明月皱起眉。
“姑娘们吵架有什么值得细问的，左右不过是衣服首饰这些事。总不能因为她审美差，我就杀她吧。”
楚蘅眉梢轻轻一扬。
赵明月却已经一脸“你们最好别真这么蠢”的神情。
楚蘅看了她一眼。
几句话下来，这姑娘的性子已经露了大半。
喜欢不喜欢都摆在脸上，连这种时候都懒得说句漂亮话。
不像是个藏得住事的。
正说着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大人。”
沈府管车马的管事匆匆赶来，额上全是汗。
“梁家的马车有些不对。”
沈宴转过身。
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左边车轴的销子让人拔了一半。”管事喘了口气，“方才若真出了府，跑不了两条街，车就得翻。”
梁夫人猛地抬起头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管事这才看向她，忙躬身道：“小人方才查车时发现的。那销子不是松了，是叫人拔出来一半，又留在上头。”
梁夫人的脸一下白了。
沈宴忽然道：“裴侧妃在找东西，顾含章和苏令仪替她遮掩。赵明月与她有过争执，有人在池边同她拉扯，还有人动了她的马车。”
楚蘅皱了皱眉。
这么一算，确实热闹得过了头。
“可梁如玉说到底，不过是个闺阁女子。”
沈宴望着池边，语气不紧不慢。
“真要算起来，在场这么多人里，今日真正与她结过仇的，只有两个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停了。
反倒是楚蘅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答案。
“沈大人，说话只说一半，会天打雷劈的。”
她偏过脸。
灯火落在沈宴侧脸上，眉骨深，鼻梁挺，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。
沈宴忽然问她。
“看我做什么？”
然后才道：
“远在天边，近在眼前。”
楚蘅这才反应过来，今日梁如玉算计的似乎只有他们二人。
可他们二人绝不可能是杀害梁如玉的凶手。
这事儿倒是有趣了。
池边灯影摇晃。
裴侧妃捻着佛珠，顾含章与苏令仪站在一处，柳元娘神色轻慢，赵明月已经不耐烦地偏开了脸。
各有各的心思。
而梁如玉就躺在这一群人中间。
红裙湿透，海棠零落。
再也开不了口。
楚蘅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
“这位梁小姐——”
“怕不是犯了天条。”
沈宴眉梢微动。
“一晚上竟有这么多人想杀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