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裂的门闩砸在地上，门外众人齐齐退了半步。
然后，都愣住了。
屋里乱得像刚遭了贼。
屋子里的两个人剑拔弩张。
楚蘅站在一地狼藉中，衣襟微乱，鬓边也散了几缕头发。方才一通忙乱，脸上还带着未褪的薄红，倒将平日里那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气冲淡了些。
沈宴比她好不了多少。
衣袍被扯得不甚齐整，墨发微乱，冷白的一张脸却还是端正得过分。
此刻垂眼看着满屋狼藉，眉目冷淡，倒真像是被人强闯了私宅。
桌案歪了，屏风倒了，地毯掀了半边，连靠墙的博古架都挪了位置。
因为事出突然，来不及收拾床榻。
楚蘅索性把整间屋子都弄乱了。
桌案、屏风、博古架，一个都没放过。
别说。
当着沈宴的面拆他家，她也是从没有过的待遇。
门外有人迟疑着问：
“你们……这是打起来了？”
满朝上下谁不知道，楚御史与沈大理寺卿素来不对付。
眼前这副模样，倒也十分合情合理。
老夫人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。
“你们两个为何会在这里？”
楚蘅胸有成竹。
这题她对过。
她抬手将散下来的鬓发随意别回耳后，神色已经恢复得理直气壮。
“某些人案子办得不干净，我自然要来问问。”
灯火下，那双眼睛亮得很，方才还红着的眼尾微微挑起，说起瞎话来竟没有半点心虚。
很好。
这就是他那伶牙俐齿、能说会道、随机应变又实在拿不出手的同盟。
沈宴觉得自己有点心累。
“你当时分明指认大理寺压案不报。”
楚蘅眼皮一跳。
想起来了。
好像刚刚是这么说的。
老夫人愈发疑惑。
“什么案子，楚大人偏要在今晚，来我沈府赴宴的时候查？”
楚蘅沉默，这题超纲了。
她下意识看向沈宴。
沈宴倒是神色不变。
“三年前的旧案，与御史台无关。”
只这一句，楚蘅便明白了，接得自然至极。
“三年前江南漕粮亏空，前后牵涉十余名官员，案卷几经转手，此事事关重大。”
梁夫人听到这里，也忍不住质疑：
“偏要在今晚？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又超纲了。
这一次，沈宴沉默得稍久了些。
楚蘅莫名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嫌弃。
片刻后，他认命开口：
“自然因为楚御史等不到明日，她非要今日便查看卷宗。”
楚蘅拼命回想了一遍方才两人对好的说辞。
“所以我们便来了听雨轩查看卷宗。”
老夫人又看了一眼屋里。
“那这里怎么成了这样？”
楚蘅正想着怎么圆，沈宴已经开口：
“楚御史强取案卷。”
楚蘅猛地转头。
被沈宴坑的经历太过丰富，这一次的反驳十分真情实感。
“我只是借阅！”
沈宴语气平淡。
“狱讼文书，非本司官吏，不得擅阅；未经主司许可，不得移取。”
“楚大人这是违制。”
老夫人看着两人。
“所以你们为了卷宗动了手？”
“没有。”
沈宴答得很快。
楚蘅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果然。
“是楚御史单方面破坏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沈宴甚至抬手点了点。
“桌案，她推的。”
“屏风，她撞的。”
“博古架，也是她。”
楚蘅咬牙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必要连这个都说得这么精确么？”
“有必要。”
沈宴看了一眼满屋狼藉。
“东西都是我的。”
沈宴又看向她。
“回头记得让楚家报账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梁夫人此时已经无心听他们辩驳，脸色白得厉害。
“我家如玉呢？”
楚蘅看着她这副模样，只觉得讥讽。
差点把这茬忘了。
“应是在东厢吧。”
她答得十分自然。
方才还在同她算屏风桌案的人，此刻目光已经沉了下来。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，不知她为何竟会了解梁如玉的下落。
楚蘅没看他，直接解了惑。
“梁小姐先前问过我，沈大人在何处，我与她说的东厢。”
梁夫人就是傻子也知道，这听雨轩在府邸西北角，东厢却在府邸东侧，两处隔着大半座宅院。
“你为何欺骗我家如玉？”
“我骗她什么了？”
“沈府又不是只有一位沈大人。”
梁夫人：“……”
沈宴在旁淡淡道：
“确实，通常也没人傻到向楚御史打听我的去向。”
楚蘅：这话实在是没毛病。
梁夫人脸色发白，语气却愈发咄咄逼人。
“可如玉去了东厢，便再没回来。”
她猛地看向楚蘅，眼神恶毒。
“如玉原本好端端的，偏偏听了楚大人的话才去了东厢，如今却不见人影——”
“楚大人难道不该给我一个交代？”
楚蘅脸上的讥讽不减。
这话倒新鲜。
她好心给梁小姐指了条路。
如今人丢了，还得算她头上？
梁夫人见她不答，更觉自己占了理。
“若不是楚大人故意指错地方，如玉怎么会不知所踪？”
“她一个姑娘家，在沈府人生地不熟，若真出了什么事——”
梁夫人咬牙。
“楚大人脱得了干系么？”
“交代？”
楚蘅笑了。
方才还被沈宴堵得一句话说不出的那双眼睛，此刻微微弯起来，反倒叫人看不出多少笑意。
“好啊，那不如梁夫人先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梁夫人一怔。
“什么交代？”
楚蘅笑道：
“梁小姐先前四处寻沈大人，沈大人便恰好被人锁在了这里。”
随后看了一眼门外众人。
“恰巧夫人便带着这么多人，直奔听雨轩。”
梁夫人脸色一变。
“我是来找如玉的！”
“是么？”
楚蘅眉梢一挑。
“夫人倒是笃定。”
“找到沈大人，便能找到梁小姐？”
梁夫人骤然哑住。
楚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看来梁小姐今夜要做什么——”
“夫人比我清楚。”
四下一静。
沈宴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楚蘅身侧，看着她三言两语将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梁夫人逼得变了脸色。
漂亮，锋利。
像一柄刚出了鞘的刀，倒不似寻常女子。
沈宴移开目光。
楚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。
“梁夫人。”
“你们原先打的什么主意，我们姑且不论。”
她垂眼，看向脚边断裂的门闩。
“可如今被锁在这间屋子里的，是当朝大理寺卿与御史。”
“擅闭两名朝廷命官，使不得出。”
“夫人不是要交代么？”
“正好。”
“把梁小姐找来。”
她淡淡道：
“今夜这笔账，我们当面算。”
梁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可如玉不在这里……如玉酉时便离了席，我已经两个时辰没见过她了。”
楚蘅眼底的锋芒骤然一顿。
她抬眼。
几乎同时，沈宴也看了过来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一个大活人，在沈家人头攒动的宴席上，丢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楚蘅问：
“梁如玉也没去东厢？”
“她来过。”
人群后忽然有人接了话。
众人让开，一个年轻公子快步走来。
绯色锦袍被夜风吹得微乱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笑意的眉眼，此刻却难得绷得很紧。
来人正是沈子谦。
楚蘅看见他，神情有一瞬间的微妙，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。
“梁小姐酉时三刻来过东厢。”
他顿了顿，眉间掠过一丝黯然。
“但她找的不是我，是来找三哥的。我告诉她三哥不在，她立刻便走了。”
酉时三刻。
梁如玉确实去过东厢，却只停留了片刻。
“方才我已经问过门房，梁小姐并未出府，也命人四处去寻了。梁夫人且放宽心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眉间的焦色却始终未散，言行仍旧周全，不曾失了半分礼数。
楚蘅忽然看向沈宴。
梁如玉在找他。
而偏偏就在那时候，有人将沈宴锁在了听雨轩。
就像是故意不让她找到他。
还没等她开口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。
一个婢女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脸色惨白。
“老夫人——”
梁夫人猛地转身。
婢女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梁小姐……”
她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梁小姐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