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梁如玉。”
楚蘅答得笃定。
话音未落，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踏得长廊地砖咚咚作响。
紧接着，一道焦急女声穿透门板传进来。
“如玉！”
“如玉，你在里面吗？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缓缓转头，看向沈宴，唇角扯出一丝无奈的苦笑。
“好像现在我不说，你也知道了。”
沈宴抬眼望过来，漆黑的眸子里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。
楚蘅一眼便看懂，这人又在心底盘算起，她为何回答得这般干脆利落。
她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：“沈大人，恕在下提醒一句，现在好像不是查案的时机。”
“有理。”
沈宴果然不问了。
楚蘅快步走到门前，伸手握住门栓用力一推。
纹丝不动。
她又发力推了第二下，门板依旧紧闭。
楚蘅抬手指了指紧锁的门扇，朝沈宴递过去一个眼色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门锁了。”
沈宴皱起眉，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两人都很清楚，梁如玉若真打算让人来捉奸，巴不得这扇门一推就开。锁上做什么，难不成还等沈宴在里面杀人灭口？
门外喧哗愈烈，人声此起彼伏。
“夫人，门锁了！”
“钥匙呢？快去找钥匙！”
很好，梁家也没有钥匙。
楚蘅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昨夜纷乱破碎的片段猛地涌入脑海。 她被沈宴强行拽入这间屋子，之后场面何等狼藉，不必细说。
可就在那混乱之间，竟还有人悄悄来到门外，落了锁。
一股寒意顺着后颈直窜上来，楚蘅后背泛起一层薄凉。
她猛地旋过身看向沈宴。
沈宴亦凝眸望着她，墨色眼眸沉沉，神色凝重。
显然，他也想到了同一桩事。
那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？
方才屋内的动静，他又看见了多少？
楚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作痛。
她今夜到底是倒了什么血霉。
欺君的把柄落在沈宴手里还不够，外头居然还有一个。
沈宴看了她片刻，神色有些复杂。
若门外那人当真看见了什么，此刻替楚蘅圆这个谎，他便也算欺君。
半晌，沈宴轻轻阖上双眼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你今夜何时离席？”
楚蘅一时没跟上他跳转的思路，微微一怔：“酉时二刻左右。”
沈宴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，太早了。”
楚蘅恍然大悟，从善如流。
“那就酉时三刻。”
“因何离席？”
楚蘅试探道：“找你？”
沈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衣缘，略作沉吟：“也算说得过去。在哪儿遇到我？”
“西廊。”
“不行，西廊有人值守。”
外头脚步来来回回，梁夫人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。
沈宴略一思索。
“听雨轩后无人。”
楚蘅点头，挑了挑眉。
“那不正好。”
沈宴继续问：
“你来找我做什么？”
“参你。”
“参什么？”
“私德有亏？”
沈宴目光扫过来，视线落在她耳后，骤然停住。
楚蘅今日束了发，那一点未褪的红便格外显眼。
他眸色微顿，不动声色移开视线，声音淡了几分。
“换一个。”
楚蘅满脸茫然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太应景。”
楚蘅顺着他方才的视线，伸手摸向自己耳后，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。
指尖一顿。
老脸难得一红。
楚蘅：“……”
门外的催促声又一次响起来，愈发急迫。
“钥匙呢？还没找到吗？”
楚蘅闭了闭眼，压下心头的窘迫：“那就玩忽职守。”
沈宴眉梢微挑：“哪一桩？”
楚蘅耐心已然告罄，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沈大人！你对假口供的道德要求是不是高了点？”
沈宴眼底终于漾开浅浅的笑意，似有几分戏谑：
“难得楚御史肯与本官串通一气，自然不能潦草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沈宴已然有条不紊替她补完整套说辞，语速平稳，条理分明。
“就说你近日在查一桩旧案，怀疑大理寺压案不报。今夜酉时三刻离席，在听雨轩后遇见我，一路争执至此。”
“我说卷宗就在房中，你不信，执意随我进来查看。”
他看了一眼房门。
“至于为何迟迟没有回去 —— 门从外面锁了。”
“记清楚了，别说漏嘴。”
楚蘅听完，沉默良久。
“难怪方才怎么编沈大人都不满意。”
她由衷感叹：
“睁眼说瞎话还得是你们。”
属于是专业对口了。
门外忽然传来众人请安的声响，声音恭敬：“老夫人。”
方才还乱成一团的长廊顿时静了不少。
梁夫人的声音紧跟着响起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。
“老夫人，实在不是我有意惊扰。只是如玉离席迟迟未归，又有下人说瞧见她往这边来了，我这做母亲的，如何能不急？”
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。
片刻沉寂之后，才缓缓开口，语调平和却字字有力。
“梁夫人爱女心切，我自然明白。”
“只是姑娘家离席后不见踪影，本就不宜声张。夫人这般兴师动众，今夜满府宾客，怕是都要替梁姑娘操心了。”
梁夫人话音一顿，语气滞涩。
“我也是怕如玉出了什么事……”
“既怕她出事，更该悄悄地找。”
老夫人语气依旧和缓。
“还是夫人今日带这么多人过来——”
她稍稍停顿，话语里带着几分敲打。
“原本就盼着让人瞧见些什么？”
话音落下，四下反倒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。
几位夫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，再看梁夫人时，神色便都有些微妙。
梁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恰在此时，长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老夫人！”
陆峥快步奔至门前，单膝跪地，神色惶急。
“属下失职，先前被一则假消息引去了前院，回来时大人已经不见踪影。属下四下寻找，都未寻到大人。”
老夫人眸色沉沉，并未多追问，目光落在紧锁的门板上。
陆峥会意。
“属下这就去寻工匠来开锁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内忽然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费那工夫做什么？陆峥，你平日里腰间那把刀，是摆设不成？”
门外突然静了一瞬。
随即，细碎的议论声骤然四起。
“里面还有人？”
“方才是谁在说话？”
陆峥脚步猛地顿住，抬头望向房门，瞳孔微缩。 这声音…… 分明是楚御史。
“楚御史？”
他手按在刀柄之上，一时没有动作。
门内楚蘅的调侃再度传来：“怎么，陆大人的刀也得请工匠来拔？”
这一声落下，方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众人彻底坐不住了。
门外的各位夫人们面面相觑。
梁夫人更是愣在原地。
“陆峥，破门。”
屋内，沈宴的声音响起，清冷沉稳，不容置喙。
陆峥神色一肃。
“是，大人。”
屋内。
楚蘅听见利刃出鞘的声音，下意识看向沈宴。
烛火摇曳，映得他侧脸轮廓冷硬。
沈宴神色淡淡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开门之后，你少说话。”
楚蘅抬了抬眼，唇角勾出一抹浅浅笑意。
“沈大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既然要合作 ——” 她语速慢悠悠，眼底藏着一丝狡黠。
“总得有点最基本的信任吧？”
沈宴眉心轻轻一跳。
不知为何，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太吉利。
下一刻——
一声巨响，房门轰然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