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急鼓余声渐歇。
夜色仍浓，檐下风过，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屋里却比方才更安静。
沈宴垂着眼整理衣襟，墨发未束，侧脸被烛火映得清隽端正。
明明刚从一张床上醒来，他偏有本事做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。
仿佛方才那点荒唐，只要衣襟一拢，便也跟着收拾干净了。
楚蘅越看越觉得碍眼。
衣冠楚楚。
禽兽不如。
偏偏眼下，她还得从这人手里给自己挣条活路。
楚蘅眼珠一转，立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宴懒懒抬眼。
她那个笑才起了个头，他眼底已经有了几分了然。
“有事求我？”
楚蘅笑得十分谄媚。
“沈大人果然明察秋毫。”
“明察秋毫”的大理寺卿面无表情，甚至有几分嫌弃。
“没好事。”
楚蘅嘴角抽了抽。
“倒也不必处处明察秋毫。”
沈宴显然没什么耐心陪她绕弯。
“有话直说。”
楚蘅心想，他俩的交情虽然还不如没有，但好歹同朝为官多年，又一起睡过一张床。
这交情怎么也该比昨日深厚一点。
她试探着开口：
“今日之事，当没发生过？”
沈宴连考虑都没有。
“不能。”
楚蘅不死心。
“那晚几日再想起来？”
女子倾身凑近，乌发从肩头滑落，发梢几乎擦过沈宴的手背。
她仰起脸。
乌发散着，那双平日里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的眼睛近在咫尺。眼尾生得利落，瞳仁却黑而亮。
“沈大人日理万机，偶尔忘件事，也很合理吧。”
沈宴垂眸瞧她，非但没避，反而低下头来。
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一下没了。
沈宴忽然觉得，承熙十七年的探花郎，确实生了张很占便宜的脸。
楚蘅原本准备好的话莫名卡了一瞬。
下一秒——
“不合理。”
她默默坐了回去，赌气似的说：
“那沈大人尽管拿我。”
沈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顿了一下。
“这么痛快倒不像你了。”
“反正横竖都是个死。”
楚蘅说得坦然。
“不过真闹到御前，总得有人问一句——沈大人是怎么发现的？”
她目光往凌乱的床榻上一落，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。
“你要不怕我胡说八道，毁了沈大人的清誉，咱们就同归于尽。”
沈宴终于抬起眼。
方才任她胡说了半天都没什么反应的人，眉心终于极轻地蹙了一下。
楚蘅一看便知道。
找对地方了。
“毕竟沈大人这样的世家公子，丢面子还不如丢命。”
楚蘅十分体贴地补充：
“也算告慰我在天之灵了。”
沈宴：“……”
“你当御史这些年，就是这么与人讲道理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楚蘅答得理直气壮。
“平日里都是我占理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十分审时度势地补充了一句。
“今日不太占，只能耍无赖。”
沈宴看她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。
“闹够了？”
楚蘅啧了一声。
“那说点你爱听的。”
沈宴眉梢微抬，等着她的下文。
“我们合作。”
沈宴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楚蘅太熟悉这种眼神了。
大理寺审人的时候，他也是这么看人的。
不催，不逼，甚至称得上平静，只是有些过分的冷漠无情。
片刻后，沈宴才问：
“就凭你？”
楚蘅不满地瞪大眼睛。
“我怎么了？”
楚蘅轻哼一声。
“沈大人办了这么多年案，就没遇上几个想查又不能查的？”
沈宴没答。
不答就是有。
楚蘅胆子顿时大了些，往前凑了凑。
“大理寺无凭无据，不能查。”
沈宴终于接了话。
“你能？”
“我不能。”
楚蘅笑吟吟道：
“御史风闻言事，而后便可请大理寺协查，无需立案。”
这回，沈宴没再反驳。
楚蘅知道，这人绝对是动心了。
“我弹劾，你查证。”
她顿时笑得更灿烂。
“你看，咱俩这不是天作之合？”
沈宴慢慢掀起眼皮，似笑非笑。
楚蘅此时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不对。
“办案。”
她十分严谨地补充。
沈宴：“……”
楚蘅面不改色。
只要她不尴尬，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奈何沈宴生平一大爱好，就是拆她的台。
“大胤不缺御史。”
楚蘅被噎得磨了磨牙，当即抬手指向自己，眉梢一扬。
“可像我这么倒霉，有把柄落在沈大人手里的御史——不好找吧？”
楚蘅也没作声。
该说的她都说了。
再说就不值钱了。
沈宴也没有催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神色平静得近乎温和。
烛芯轻轻爆了一声。
楚蘅起初还能坦然与他对视，片刻后，心里便渐渐有些没底。
这人审案时大约也是如此。
不疾不徐，也不咄咄逼人。
只等着别人先坐不住。
就在楚蘅快要按捺不住时，沈宴终于开口。
“既要合作，总该坦诚些。”
“不如先说说，你为何会在这里？”
沈宴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点闲散，比之前审她女子身份时还要锋利。
“今夜暗算本官的，难不成也有你一份？”
楚蘅简直要被气笑了。
这人莫不是以为她投诚是卧底来的？
“你这人还真是恶人先告状。”
沈宴眉头压低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楚蘅咬着牙，一字一句。
“是某个禽兽发酒疯，硬把我拉进来的。”
沈宴原本冷肃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之前被药性搅得支离破碎的画面重新浮上来。昏暗的长廊。迎面撞上的青色身影。还有那人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时，满脸的惊慌失措。
好像…… 之前楚蘅是挣扎来着。
沈宴不过一瞬的怔忪，便迅速敛去那点恍惚。烛火从侧面照过来，下颌线条依旧绷紧，神色已经重新恢复了镇定，只是不再看向她。
楚蘅盯了他一会儿，嘴角一点点翘起来。
稀奇。
沈宴居然也有不敢看她的时候。
“沈大人？”
她故意拖长了声音。
“想起来了？”
沈宴不答。
楚蘅原本还想看他的热闹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不对，她差点因为这事把命搭进去。
“你今夜中的是那种药，你拉我干什么？”
楚蘅越想越不对，狐疑地打量他。
“你那会儿眼里我还是个男人吧？”
她忽然往后挪了挪。
“沈宴，你不会好龙阳吧？”
“就算你喜欢男人，沈府宴席上那么多人，你就非得逮着我坑？”
沈宴：……感觉自己风评被害。
生平第一次，他竟不知道该先纠正哪一句。
过了好一会，沈宴才终于慢吞吞地开口。
“若是直接让你走了，明日上朝你会如何？”
“参你啊。”
楚蘅脱口而出。
话出口，她自己先闭了嘴。
沈宴看着她。
方才那点难得的狼狈，已经从眉眼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甚至连语气都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。
“所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满院宾客里，本官至少还认得出哪个最麻烦。”
“看来没抓错。”
楚蘅：“……”
她咬着后槽牙。
“损人不利己，沈宴，不愧是你。”
“过奖。”
“没夸你！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
楚蘅闭嘴了。
她怕再说下去，欺君之外还得再添一条刺杀大理寺卿。
窗外风声渐弱。
沈宴重新看向她。
楚蘅的确只是倒霉。
换作任何一个女子，今夜之事都还有几分值得怀疑。
唯独楚蘅，能把自己坑得这么彻底，也算难得。
沈宴忽然笑了。
“这事儿倒是有趣了，既然不是你。”
“又会是谁，敢在沈府之内暗算本官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