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扎进毒雾后，拖行声很快被峡谷吞掉。
罗旋没有追进去，先抬手压住林夏的短弩。
“看风向。”
林夏蹲在谷口，取出荧光引导标旗插进雪里。旗面被风压得贴在杆上，白色粉末却向东南飘。
“毒雾向西北回卷，孙伟走的是旧水道。谷口到石门，至少有两条岔路。”
罗旋盯着地上的血痕。血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长，孙伟的右腿撑不住了。可他没有停，说明前面有能让他翻盘的东西。
雾门。这条路不能让他走通。
顾瑶把两具手摇鼓风机拖到坡边，转动摇柄。风叶发出沉闷摩擦声，谷口的黑雾被推开一小片，露出几根歪斜的枯树。
“风力不够。”她说道，“只能把表层毒雾推回去，最多撑十几秒。”
“够压住一条路。”
罗旋接过磁晶滤片面罩，扣紧边缘，又从顾瑶手里拿过另一只面罩，递给林夏。
“戴好。”
“你不戴？”
“我有。”
“你的滤片裂了。”
林夏指了指面罩边缘。上面的细纹在冷光下很明显，裂口已经从边角爬到鼻梁位置。罗旋看了一眼，从顾瑶的工具袋里换出备用滤片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林夏没有再说，低头替他压紧面罩扣带。这个动作很短，她做完便退回自己的位置，继续看标旗。
罗旋握住短弩，肩膀里的旧伤被冷风牵着，右臂抬到一半就开始发酸。昨天砸塌地堡的账还没算完，今天又要进毒雾。
身体不是公库，缺多少都能补。右肩少用一次，回来还能拿弩；多用十次，明天连弦都扣不住。可孙伟一旦打开雾门，许闻就会知道这里还有通路，旋木寨得替他收拾后面的麻烦。
这笔账，不能让孙伟占便宜。
“周芷，检查所有面罩。”
周芷带着医药箱走来。她先替受伤队员扣好面罩，又检查顾瑶的滤片接口，最后才看罗旋。
“里面的天然毒雾有腐蚀性，人工毒烟更重。普通布巾撑不过三十秒。”
“有办法？”
周芷从医药箱里取出一支止痛针剂。
“观测站留下的止痛针，里面有活性成分。止痛针的活性多肽能中和有机磷酸酯！打压射阀！”
顾瑶扭头：“不是一定有效。”
“现在没有一定有效的东西。”
周芷拧下针剂封口，把透明液体倒进一只小型喷雾罐。她的手指很稳，动作却比平时快了许多。
“我需要加压喷射枪。”
顾瑶把一支改装喷雾枪递过去。枪身由旧管件拼接，握柄处缠着麻布，后端连着小型气囊。周芷将液体装入药仓，又扣紧接口。
“喷出去后，雾气会沉降一部分。只有一条路。”
罗旋看向峡谷深处。“那就只清一条。”
谷内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撞响。林夏抬手示意。
“左侧三十步，有东西被拖动。”
罗旋举弩，透过黑雾看见一小片油布。油布贴在石壁旁，孙伟的身影没有出现，地面却多了几道新划痕。
他在布置毒障囊。这人不是逃命，是边跑边封路。右臂断了，脑子倒还在转。
“后退五步。”
众人退开。谷内传出一声闷响，黑色袋囊从石缝里裂开。黄色雾气贴着地面压来，和峡谷原有的黑雾混在一起，颜色变成了浑浊的黄黑。
一名守卫吸入了半口，立刻蹲下捂住喉咙，面罩内传出急促的喘声。
周芷按住他的肩膀，没有让他摘面罩。
“别扯开！退到鼓风机后面！”
另外两人架住守卫，把他拖向谷口。那人的手掌不停发抖，护目片上很快凝出一层水雾。
罗旋看着黑雾压过荧光标旗。标旗只剩半截露在外面。前锋被逼退，谷口再往前就是混合毒雾。面罩能挡一阵，滤片撑不了多久。用人命硬换距离，拿不到雾门，也救不回孙伟。
得换办法。
“周芷，喷雾枪能打多远？”
“二十步，风顺时更远。”
“清出一条路。”
“我来。”
周芷端起喷雾枪，踩着鼓风机推开的空隙向前走。她没有冲，只走到荧光标旗旁，先将枪口压低。
“顾瑶，风口抬高。”
顾瑶转动摇柄，鼓风机的出风方向上移。黑雾被推开，谷壁上的白色雾气翻到半空，露出下方一条窄路。
周芷扣下喷射阀。一片细密的白雾从枪口喷出，和黄黑色毒雾撞在一起。前方的雾气很快结成灰白色絮状物，贴着石地落下。
腐蚀味减轻了。
“有效！”顾瑶喊道。
“只是一小段。”周芷回头，“别把药浪费在空地方。”
她把喷雾枪交给一名守卫，自己退到罗旋身边，取出第二支止痛针剂。
“还剩两支。”
罗旋看了一眼她的药箱。“你自己留一支。”
“我不是前锋。”
“你是医棚负责人。要是全队都倒了，你也得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周芷停了停，将其中一支收进内袋。“另一支给你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“进雾门后可能有新的污染源。”
罗旋接过针剂，塞进外衣内层。这支药不是送他的，是买一条备用命。账记在医疗库，回来后补一支。
周芷的手停在药箱上，像是要说什么，最后只点了点头。“回得来再补。”
“我会回来。”
罗旋没有立刻前进。他看着刚被清出的窄路，又看向石壁上的拖痕。孙伟走得很熟。这里的旧水道，他来过不止一次。前方必然有预留物资，也可能有第二处毒障囊。一个断臂的人能在毒雾里撑这么久，靠的不是狠，是准备。
这种人留着，确实有用。可有用不代表要活得舒服。
“林夏，标出所有新鲜痕迹。”
林夏抬起炭笔，在记录板上画了三道短线。“第一处毒障囊在左侧石缝，第二处拖痕沿右壁向前。孙伟避开了中间地面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中间有积水，深度不明。”
顾瑶用短杆探了探。杆尖刚碰到水面，水下便传来轻微的吸附声，金属尖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。她立刻收杆。
“水里有磁性碎片，不能用金属探路。”
罗旋换成木杆，沿着积水边缘试了几下。中间的水面看着不深，底下却有空洞。孙伟知道这条路，所以贴着右壁走。
“周芷，继续清路。顾瑶，风机跟上。林夏留在十五步外报点。”
“你走前面？”林夏问。
“我不走，等孙伟回来请客？”
林夏没笑，只把荧光标旗递给他。“左边第三块黑岩，下面有新擦痕。”
罗旋接过标旗，插进清理出来的地面。
四人沿着短暂干净的窄路向前。每走十步，顾瑶便停一次，把鼓风机调整到合适角度。周芷跟在后面，喷雾枪口始终对着雾最厚的地方。
峡谷里没有鸟叫。只有水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间隔很长。
罗旋踩过一块湿石，脚底突然向下陷了半寸。他立刻退开，泥水从石缝里冒出细泡。
“地面有孔。”
林夏在后方说道：“右侧绕行，前面十三步有石柱。”
罗旋贴着右壁前进。石壁上的黑色苔藓擦过手套，留下黏滑的水痕。面罩里的气味越来越重，滤片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不能再拖。他用手势让顾瑶加快风机。谷口方向的风压增强，清出的道路向前延长。周芷抓住时机，连续喷出两道白雾，前方的黄黑毒气迅速沉到地面。
一面高大的白色石柱在雾里露出来。
石柱不属于天然峡谷。柱身刻着环形纹路，底部半埋在黑泥里，旁边有一条向下的石阶。
雾门前哨。
林夏抬起记录板。“石柱后方有宽阔空间，至少能容纳二十人。”
罗旋抬弩，朝石柱后的黑暗打出一箭。箭头撞上石壁，传回一声空响。没有人。也没有脚步。
孙伟在等他们进来。
“周芷，把药喷到石阶入口。”
“那会浪费三分之一药量。”
“值得。”
雾门就在前方，孙伟已经进入石阶。三分之一药换出一条安全路，比四个人一起躺在石阶上值钱。
周芷向前半步，扣动喷射阀。白雾沿着石阶压下去，黑雾退开，露出地面一串血脚印。血脚印通向石门。
石门两侧立着八根汉白玉石柱，柱面被雾气侵蚀，留下大片灰黑色斑痕。门中央没有门缝，只有一个双环形凹槽，凹槽上方刻着两枚相对的旋齿。
罗旋摸到贴身皮囊里的双钥。阳钥和阴钥隔着皮革微微发凉。还没到开门的时候。
孙伟站在最右侧石柱后，左手握着淬毒短刃。油布短袄被划开多处，里面的皮肤沾满黑色雾斑。他靠着石柱，呼吸很重，却没有倒下。
“再往前。”孙伟说道，“把钥匙插进去。”
罗旋没有动。“你想借门杀我？”
“门后是零号仓。许闻要的是钥匙，我要的是三号仓。”
孙伟从怀里摸出一块沾血的旧金属片，贴在胸前。“这是我妻子的冷冻编号。你打开门，我告诉你另一条路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一次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罗旋看着他。孙伟不像在装。他现在确实没有别的筹码，血、药、体力，全在被毒雾一点点收走。可这并不代表他说的话能信。
被逼进角落的人，最先拿出来的往往不是诚意，是最后一根绳。他说过三号仓，可能真知道入口，也可能只知道编号。罗旋没必要现在杀他，先把人钉住，账才算清。
“说出三号仓入口。”
“门开后。”
“那就免谈。”
罗旋转身，示意顾瑶将鼓风机对准石门方向。风压穿过石柱间的缝隙，黑雾向孙伟所在的区域回退。
孙伟撑着石柱想退，左脚却被血水带得一滑。他抬起淬毒短刃，朝罗旋掷来。罗旋偏头避开。短刃擦过面罩侧边，撞在石地上，刀身折成两截。
孙伟没有停。他抓住一只提前藏在石柱后的毒障囊，扯断封口，向周芷方向掷去。周芷抬起喷雾枪，先一步扣动阀门。白色中和雾迎面撞上毒障囊。囊体在半空裂开，黄黑色烟团刚铺开，就被压成湿黏的灰絮，落在石阶边缘。
周芷退了半步，鞋底踩住石阶边缘。“两支针剂，换一条路。”
“记账。”罗旋说道。
孙伟看见毒雾失效，转身冲向双环凹槽。他要用身体撞开门。
罗旋扣动短弩。风机推开的白雾里，铁箭拖出一道冷光。
第一箭从孙伟左肩穿过，箭杆横压住他的衣甲，把他钉在石柱前。孙伟的上身撞向玉柱，整个人被力道拽得侧斜。
他还在挣扎。
第二箭离弦。箭头穿过右肩，钉入石柱下方。孙伟的双臂彻底失去支撑，身体沿着柱面滑下，手掌在石面上抓出几道血痕。
他还在用膝盖撑地。
第三箭扣上弦槽。罗旋往前半步，箭簇对准孙伟膝侧。
“孙伟，你的路走完了。”
箭离弦。铁箭穿过膝侧，钉入石柱底部。孙伟的左腿失去支撑，身体彻底滑落，被三支箭钉死在汉白玉门柱前。
顾瑶在后方喊道：“雾散了！罗哥，十一点方向正中门柱！”
石门前的黑雾被风机推开了一大片。罗旋走近，停在三步外。
“钥匙插哪儿？”
孙伟抬起头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那道紧闭的玄黑石门，又看向罗旋腰间的皮囊。
“你会进去的。”
“我问钥匙。”
“你进去，就会看见所有人怎么死。”
“三号仓。”
孙伟咧开嘴，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断断续续，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可笑的结果。
罗旋没有再逼问。他让顾瑶把鼓风机继续向前压，周芷检查毒雾沉降范围，林夏则在石柱旁插下最后一面荧光标旗。
孙伟被三支铁箭钉在宏伟的汉白玉门柱上，胸膛剧烈起伏，发出绝望的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