磁晶炸药上的红色刻度还在往下跳。
狂风顺着地堡坡道倒灌下来，毒烟被风卷成一道黄绿色的幕帘，贴着地面扑向旋木寨方向。暴雪压住地面裂痕，塌陷的边缘全被新雪盖住。
罗旋退到上风口，抬手压住面罩边缘。
“戴上面罩，别看倒计时。”
顾瑶抱着两具手摇鼓风机跑来，鞋底踩过碎雪，留下两道急促的深痕。她把其中一具推到罗旋脚边，另一具架在残墙后，转动摇柄时，鼓风机叶片发出连续的嗡响。
周芷拿起磁晶滤片面罩，先替受伤的先锋队员扣紧，再把备用面罩递给林夏。
“全员检查面罩密闭性，跟紧罗哥！”
林夏没有马上退。她蹲在残墙旁，把一块防水木板压在雪地上，炭笔沿着旧营轮廓画出三条线。
“毒烟从地堡门缝出来，扩散方向向东南。地堡北侧是实土，南侧连着旧排水沟。只有西北顶层有空腔。”
“多大？”罗旋问。
“能容下三具爆燃陶罐。”
顾瑶转动摇柄的手停了半拍：“你要从上面炸？”
“不是炸地堡。”
罗旋将目光移向地堡后方那片倾斜的石坡。
“炸空腔。”
许闻放出的毒烟已经把旧营中庭铺满。地堡门缝下的烟越来越厚，孙伟没有出来，里面却传来断续的撞击声。他在找侧门，也可能是在等罗旋靠近。
这座地堡下方藏着磁晶炸药，上方又有毒烟阀。往前冲，是拿四个人去换孙伟一条命；留在原地，倒计时归零，旧营和阴钥留下的线索都会埋掉。
账不难算。孙伟值一条活口的价格，地堡里的东西值一座雾门的路线。可人不能拿来填坑，先把坑填了，再谈抓人。
“顾瑶，鼓风机对准东南，把烟压回去。”
“压不住太久。”
“够十秒吗？”
“最多十五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
顾瑶将鼓风机的出风口转向地堡门前。
“鼓风机逆向加压！把烟全压回他们自己鼻孔里！”
另一边的林夏拎起木板，指向石坡顶端。“空腔入口在那块灰白岩层后。岩石下面有旧管道，管道通向地堡顶部。”
罗旋拿起破冰铁钎，沿着坡面往上走。毒烟已经漫到膝盖。磁晶滤片挡住了大部分刺激气味，仍有一股腥甜味钻进鼻腔，像烧坏的塑料混着药水。这种味道不是普通燃料。许闻拿人做实验，连毒烟都要配成能腐蚀滤片的东西。真够精细，坏心思都能按克算。
他踩上第一块突出的岩板，右肩被绷带勒得发紧。前几次挥锤留下的酸胀还没退，握铁钎时，虎口像夹着一根细刺。身体开始收账了。现在停下，顾瑶的鼓风机最多撑十五秒；继续，能把地堡的通风口捅开。肩膀坏了可以养，没了这座旧营，后面的路线就得从废墟里一点点刨。
选后者。
罗旋抡起铁钎，砸在灰白岩层的裂缝里。第一声闷响传开。岩面没有动。第二下，裂缝向两边延伸，细碎石粉落进毒烟。林夏站在下方，用木板挡住脸。
“左侧半尺，里面是空的。”
罗旋换了位置，再砸。岩层塌开一个拳头大的孔洞，里面立刻吹出一股冷风。冷风不强，却带着地堡内部的柴油味和磁晶粉尘。找到了。
“周芷，带伤员退到旗杆外。”
周芷没有动：“你进去？”
“站在这里看？”
“毒烟一旦倒灌，你会先中毒。”
“所以你退远。”
“我能处理吸入后的症状。”
她把药箱往背后一扣，走到罗旋身侧。语气里还留着一点谨慎，脚步却已经停在岩层边。罗旋看了她一眼。
“顾瑶留下，林夏负责报点。你去西侧。”
周芷抿紧唇，握住药箱背带：“必须有人接应。”她没有再等回答，转身扶起那名先锋队员，带着其他人向西侧撤。
罗旋收回视线，将铁钎插入裂缝。“顾瑶，把第一只陶罐递上来。”
顾瑶关掉鼓风机，毒烟立刻往坡顶扑。她用外套袖口遮住面罩下沿，从腰间取出一只爆燃陶罐，顺着岩坡扔了上来。罗旋接住陶罐，蹲在孔洞边，用铁钎继续撬开岩面。
里面的空腔比预想更深。旧管道从石壁中横穿过去，管道外壁结着黑色油垢，正对着下方地堡穹顶。
林夏在下面喊道：“管道倾角向下三十度，末端应该在地堡主室上方！”
“第二只。”
顾瑶又扔上来一只。罗旋把两只陶罐塞进空腔，调整位置，让罐口朝向管道。第三只放在最外侧，不是为了增加威力，而是堵住孔洞。这条旧管道就是火路。只要空腔炸开，地堡穹顶的石灰岩会被掀掉，毒烟和柴油积气会一起被吸进来。赌的不是爆燃陶罐够不够强，而是地堡的结构能不能替他把火送到该去的地方。赌错了，大家一起挨埋。
罗旋摸出火引，停在陶罐边缘。
他怕死。怕得很具体。怕肩膀废掉，怕城寨没人守，怕周芷和林夏连名字都来不及留下，就被一块石头压住。可现在退回去，地堡里的毒烟会把旧营变成一只封死的铁盒。里面的人死，外面的线也断。不能让许闻隔着海，把这笔账算到旋木寨头上。
“林夏，报倒计时。”
林夏看了一眼铁盒里的磁晶刻度，又看向地堡方向。“还有四十七秒。”
“顾瑶，鼓风机继续。”
“你要点火？”
“不然上来晒雪？”
顾瑶把鼓风机重新转起来。风压从坡下顶来，毒烟被推开半丈，露出地面上密集的裂纹。
罗旋点燃火引。“他放毒，我们就把天花板砸在他头上。点火！”
火星沿着引线爬进空腔。他转身就走。
“趴下！”
林夏压低身体，顾瑶扑到岩坡后。罗旋刚退下两步，空腔里便传出一声低沉闷响。岩层先向内缩了一下。下一秒，整个石坡朝外鼓开。碎石冲上半空，混着黑烟和冷白色粉尘砸落。旧管道被炸断，火光顺着管壁钻进地堡顶部，地堡里传出连续的金属撞击声。
顾瑶抬头看了一眼，立刻喊道：“火路进去了！”
地堡防爆门后，孙伟终于发出吼声。“罗旋！”
声音隔着厚铁门传出来，刚响到一半，便被一阵更大的轰鸣压了下去。地面开始晃动。旗杆基座旁的磁晶炸药一排排亮起红光，倒计时没有停止。它们没有立刻爆开，却让地堡下方的岩层持续颤动，像几只铁锤同时敲在地基上。
罗旋没有回头看红光。“林夏，西侧还有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旧营残部都在地堡内。”
“周芷？”
“她带伤员到了安全线。”
“顾瑶，退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等里面的人出来。”
顾瑶转身就走，走出三步又停下：“你说过不拿人填坑。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他握住重型攻城木锤，站在地堡正门外侧。“他们自己在坑里。”
地堡内的撞击声越来越乱。先是桌椅翻倒，随后有人撞在铁门上。孙伟的残部已经慌了，几道声音隔着铁板重叠在一起，有人叫着要开门，有人骂许闻，还有人疯狂拍打通风孔。许闻已经把他们放弃。
果然又来了。他们替许闻守门，替许闻埋炸药，替许闻把自己关进地堡。到了清除程序启动时，许闻连一句解释都没给。里面的人现在才想起求活，晚了。
地堡顶部先落下一块石板。轰的一声，防爆门上方的墙体塌出一道斜口。毒烟被气流卷起，像一条黑黄相间的布带冲上半空。
罗旋抬起木锤，砸向门侧的支撑柱。不是为了破门，是为了让承重处再少一根。第一锤下去，木锤边缘崩出一道裂口。第二锤落下，支撑柱发出闷裂声。第三锤还没砸出，地堡内部便传来连续塌响。
顾瑶在远处喊：“罗旋，退出来！”
他往后退了两步。地堡中央的地面忽然塌陷，防爆门向内歪斜，屋顶的厚石板一层接一层压下去。四周旧营房同时震动，积雪从屋檐落下，砸在残墙上。一块石头擦过罗旋的左肩。他侧身避开，肩胛被冲力带得向后一扯，整条手臂短暂失去知觉。木锤脱手，滚进雪里。
顾瑶冲到他身边，抓住他的衣袖把人拖开。“手还能动吗？”
罗旋活动了一下手腕。“能。”
“木锤裂了。”
“记损耗。”
“三只陶罐，鼓风机磨损，木锤报废，还要记？”
“不记，明天它们自己修？”
顾瑶把他往后拽了一步，没再吭声。
地堡主墙轰然向内折断。大片碎石砸进地下，毒烟从裂缝中挤出来，随后又被塌方压回去。那部老式电话滚到门口，摇柄转了两圈，便被石块砸成两截。
林夏站在残墙后，炭笔停在木板上。“内部热源减少一半。”
“孙伟呢？”
“无法确认。”
“看侧面。”
林夏抬起短弩，盯住地堡东侧的排水口。那里原本被一面石墙挡着，此刻墙体裂开，露出一条向北倾斜的窄道。毒烟从窄道里往外喷，地面还有新鲜的拖痕。
有人出去了。
罗旋捡起阴钥，走向窄道入口。周芷在后方拦住他：“先检查毒烟。”
“不用进。”
他蹲下看了看雪面。拖痕旁有一串断续血点，血点很大，间隔却越来越长。孙伟伤得不轻，能从塌方里爬出来，靠的不是体力，是对旧营地形足够熟。这人把地堡当窝，连逃生洞都留好了。
顾瑶从碎石堆里摸出阴钥，钥匙表面裂了一道细纹，但旋齿还在。她把钥匙举到林夏面前。
“刚才远程线路想启动第三组，阴钥压住了。不然塌的就不止地堡。”
林夏在木板上记下。罗旋接过阴钥，收入贴身皮囊。
“林夏，能追吗？”
“毒烟还在排，沿路有腐蚀性沉积。没有防护，追进去会失去行动力。”
周芷打开药箱，取出一支改良止痛针剂。“药剂可以中和一部分毒性，但剂量不够全队使用。”
“不用追全队。”
罗旋接过针剂，看向顾瑶。“留一具面罩，鼓风机带到洞口。把烟往里面压。”
顾瑶皱起眉：“你要一个人进去？”
“我进去，其他人在外面守。”
“里面可能还有炸药。”
“所以你们不进去。”
周芷把那支针剂按回罗旋手里。“你也不能进去。肺部一旦受损，回寨后没人能替你继续做事。”
“孙伟知道雾门入口。”
“许衡也知道。”
“许衡知道的是终端坐标，孙伟知道的是旧营地下路。”
他看着周芷，声音低了些。“两张图，价格不一样。”
周芷没有立刻回答。地堡废墟后方，毒烟仍在往外挤。烟雾被风吹散一些，露出一块塌下去的石板。石板下面埋着半截白帆木牌，木牌上的黑锚已经被烟熏得模糊。
罗旋将针剂塞进衣袋。“不追。”
周芷松了口气。可下一句已经落下。
“封住出口，记录血迹，天亮后顺着北线搜。”
这人留着有用。多管一件闲事，少一批敌人。代价也清楚。三只爆燃陶罐没了，鼓风机得换叶片，木锤报废，旧营的完整档案被压进地底。孙伟若逃进毒雾林，追捕至少要分出一支小队。旋木寨接下来三天的伐木计划，会被硬生生挤掉半天。账不好看。但还算得过来。
顾瑶把另一具鼓风机搬到排水口，开始转动摇柄。风流压进窄道，里面的毒烟被吹得翻滚，腐蚀性雾气退回地底。
林夏沿着血痕向北测量，每隔十步插下一根削尖木条。“血迹在加深，孙伟的步幅从半步变成拖行。他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黑雾峡谷离这里多远？”
“直线三里，地面路程五里。峡谷常年积雾，进去后视线不足五步。”
“把峡谷入口标出来。”
“已经标了。”
周芷替罗旋检查左肩。撞伤处没有破皮，右肩旧伤却因为刚才挥锤重新肿起。她用手掌隔着衣服按了一下，他的手指立刻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周芷停住。“疼？”
“你按的是骨头。”
“我在确认有没有脱臼。”
“确认完了？”
“没有脱臼，但三天内不能再挥重物。”
“两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两天半。”
周芷把药箱合上：“四天。”
罗旋松开手：“三天。”
“成交。”
她取出固定带，将他的右臂挂在胸前。动作不重，却把肩膀压得更僵。罗旋看着远处被压塌的地堡，没再争。三天不能挥重物，算是这次反杀的身体账。
地堡废墟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塌石，是磁晶炸药的第二次触发。红光从碎石缝里渗出来，倒计时数字只剩最后几格。罗旋抬头看向顾瑶。
“还能压住吗？”
顾瑶看了一眼磁晶刻度，摇头：“阴钥不在接口上，主线路被塌方挤断了。剩余炸药会自己走完程序。”
“所有人退到西侧。”
林夏收起木板，周芷扶着受伤队员往后退。顾瑶抱起鼓风机，跑出十几步，仍回头看着旧营废墟。
“里面还有档案。”
“没时间。”
“那里面可能有许闻的指令记录。”
“人比纸值钱。”
罗旋说完，转身朝西侧撤。他没有跑远。旧营四周的冻土接连鼓起，埋在地底的磁晶炸药一组组亮起红光。旗杆基座先被掀开，半截铁木旗杆朝旁边折断。地堡顶部的碎石像被一只手从下面托起，随后整个向内塌落。爆燃声被压在地下。地面却像被无形重锤连续砸过，雪层跳起又落下，残墙一面接着一面倒塌。毒烟被塌方堵住，只从北侧裂缝中挤出，颜色比刚才更深。
罗旋用左手撑住残墙，右肩固定在胸前，脚下的冻土不断下沉。旧营没了。旗杆没了。通往雾门的明线也没了。但北侧那条血痕还在。
林夏指向黑雾峡谷入口。“有人进去。”
峡谷里的雾没有被爆炸驱散，反而贴着谷口往外推。黑色雾气卷过积雪，雪面立刻留下细密的腐蚀孔洞。
周芷看了一眼手里的针剂，又看向罗旋。“追吗？”
罗旋抬起短弩，扣紧最后一支破甲重箭。“等他出来。”
“他不会出来。”
“那就等他的尸体把路标出来。”
他把短弩交给林夏，接过顾瑶递来的防毒面罩，扣在脸上。面罩边缘被烟熏黑了一圈，磁晶滤片已经出现细裂纹。鼓风机的摇柄也在卡顿，三只爆燃陶罐和旧营档案全部损失，换来的只有一条通往黑雾峡谷的血路。
罗旋看了看西侧的旋木寨方向。城寨还在，暖棚还在，周芷和林夏都在。够了。
他转回身，沿着血迹走到峡谷前，却没有迈进去。谷内传来拖行声，沉重，凌乱，越来越远。孙伟没有回头。他知道身后的人不会放过自己，所以只管往前冲。黑色雾气从他身侧擦过，油布短袄被腐蚀出几个孔洞，露出的皮肤很快泛起灰白色斑痕。他踉跄着扶住一块黑色岩壁，留下半枚带血的掌印。
林夏的短弩指向窄道入口。“他手里有东西。”
罗旋看了一眼，是一把短刃，刃面泛着暗绿色。淬过毒的。他没有多停，目送那道身影越走越深。
不是现在。这片雾能替他拖住孙伟，也能替旋木寨挡住许闻的下一次远程攻击。贸然进去，四个人的命换一个半残的俘虏，亏。
他压下追击的念头，转身对林夏说道：“记下峡谷入口，封锁北线。明早准备三天的防毒物资。”
林夏点头，将最后一根木条插进雪地。
顾瑶看着塌陷的旧营：“地堡里的炸药全毁了，许闻想要的通道也没了。”
“通道没了，路还在。”
罗旋抬手按住发硬的肩膀。
“孙伟会替我们踩出路。”
狂风卷过废墟，倒塌的旗杆砸进雪里。毒烟压低了峡谷上方的光线，谷口只剩一片黑。
滚滚浓烟与塌方巨响中，一道狼狈至极的黑影跌跌撞撞扎进了前方终年不散的黑色毒雾峡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