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伟的左手还抓着石柱边缘，左右肩侧和膝侧各钉着一支铁箭。箭杆随着他的喘息轻轻晃动，血顺着石面往下淌。
罗旋走到三步外停住。
“三号仓。”
孙伟抬起头，嘴里带着血沫，笑声断成几截。“你只关心这个？”
“你只剩这个能卖。”
周芷提着药箱上前，先看了看箭的位置，又把止血散撒在孙伟肩侧。她没有拔箭，布条绕过箭杆，压住伤口边缘。“他还能撑一刻钟。再拖，药也压不住。”
“够了。”
罗旋把折叠刀贴到孙伟下颌旁。“说三号仓。”
“你不是要审巡岛者吗？”
“先说你知道的。”
孙伟的左手在石柱上慢慢收紧。他看着罗旋，像是还想用最后一点强硬换回主动。这种人已经输光了，偏要把一枚铜板捏到发热。不是硬，是舍不得放下手里的旧规矩。
罗旋将刀锋往前送了半寸。“十秒。”
“我说。”孙伟咽了口血，呼吸变得短促，“三号仓在北部移动基站下方。地上有三层舱室，下面是冷冻室。第三层，三号冷冻仓。”
“入口。”
“基站主楼下方没有入口，入口在北侧海崖。退潮后，礁缝会露出一道窄门。进去六十七步，右手第二道铁梯，往下三层。”
林夏蹲在石阶旁，炭笔快速落在记录板上。“潮汐时间？”
孙伟转头看向她。“每天两次。最低潮在清晨和傍晚，各有半个时辰。”
“今天的最低潮？”
“还有四个小时。”
林夏抬手在地图边缘写下数字，随后将记录板递给罗旋。罗旋看了一眼。北部远海移动基站离荒岛太远，靠他们现在的机动艇赶过去，至少需要两天。就算真有船，燃料、海况和许闻的远程监控也要算进去。孙伟给的是一条路，不是一条能立刻走的路。
但路值钱。
罗旋没有收刀，左手抓住孙伟的手腕，折叠刀贴着腕骨内侧一挑。孙伟的左手五指猛地弹开，攥不住任何东西。他闷哼一声，整个人贴着石柱往下滑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说完之前，手不能握东西。”罗旋收刀入鞘，“继续。”
孙伟喘了几口气，左手的血顺着石面往下淌。
“巡岛者为什么抓你妻子？”
“她不是他们抓的。”孙伟看向石门，眼里的力气像被那道门吸走一截，“她是被送进去的。”
周芷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五年前，我们还在海上。巡岛者找到我，说能给她治病。她的肺已经坏了，医生说最多活一年。我签了协议，把她送进三号仓，换一批药。”
“药呢？”
“药到了，她没出来。”
“你还替许闻做事？”
孙伟的胸膛起伏起来，石柱上的手掌刮出一层血痕。“他告诉我，她还活着。”
“所以你信了五年。”
“她确实活着。”
“你见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孙伟吐出这两个字后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只收到过三次编号回执。每次都有她的冷冻编号，还有一段生命数据。许闻说，只要我替巡岛者找到零号仓，就能把她接出来。”
果然又来了。被人抛下的人，总会抓住一句“还活着”。哪怕对方五年只递来三张纸，也能拿这句话把人拴回原地。
“编号回执在哪？”
孙伟看向自己胸口。“旧照片后面。”
林夏走过去，从他衣襟里取出那张黑白旧照。照片已经被揉得起毛，背面贴着一片薄金属片，边缘刻着一串细小数字。她用炭笔抄下编号，又把金属片递给罗旋。“编码和船票上的格式一致。”
罗旋没有接，先让她装进防水皮囊。“继续。”
孙伟看着那只皮囊，左手慢慢垂下。“许闻不是真正的负责人。巡岛者只是执行队，负责把人送上岛，负责记录样本，负责清除失败者。”
“谁下令？”
“共工集团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，风从石柱间穿过，卷走地面上的灰白雾气。
罗旋没有立刻开口。
共工集团。不是巡岛者，不是许闻，不是任何他在这座岛上碰过的对手。那是一个从来没在岛上露过面的名字，却把整座岛变成了筛选场。他想起海滩上的第一夜，想起赵若雨用集体安全逼人交出物资，想起灰鸦、杜锋、孙伟，一个接一个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路。原来从最开始，那些人的做法就不是自己的发明。
是上面定的规矩。
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想象中更脏。荒岛只是笼子，规则才是铁栏。而他带着旋木寨一步步走到今天，每一条规矩、每一次算计，至少都是自己选的。他不需要任何集团替他挑笼子。
孙伟抬起头，像是在回忆某份看过无数次的文件。
“共工集团在外海有实验船，也有移动基站。荒岛不是避难所，是第一期淘汰筛选场。他们把人送进来，看谁能活，谁能适应磁暴，谁能在极端环境里变成更合用的东西。”
“更合用？”
“更冷，更快，更能杀人。”孙伟看着罗旋，“只留最冷血的独狼，其余尽杀。他们认为有感情的人会拖累自己。亲人、同伴、旧关系，全是可以利用的绳子。绳子越多，死得越快。”
这话听着像许闻写进规章里的东西。罗旋却没接。他确实只认规则，也会算每一份物资和每一条命的价格。但规则是他立的，不是共工集团替他挑的笼子。
周芷收紧孙伟肩侧的布带。“罗旋，他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
“我说完，你替我确认她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”
“确认三号仓里还有没有人。”
孙伟的左手摸进怀里，取出一块薄薄的黑色金属片。金属片被血染过，中央刻着一个不完整的圆环。“这是她的冷冻编号牌。门内第一道锁不是钥匙锁，是步数锁。左三，右两，再逆转半格。错一步，外环会泄压。”
林夏立刻记下。“你走过？”
“我只走到第一道门。”
“许闻让你进去过？”
“他让我站在门外听。”孙伟笑了一声，笑意很快被咳嗽截断，“他说里面的人都在睡，睡醒了就能继续工作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些人有的醒了，有的再也没出来。”
罗旋伸手接过金属片。孙伟没有松手。
“先答应我。”
“答应什么？”
“去三号仓。”
罗旋看着他的手。“我会查。”
“把她带回来。”
“先确认她还活着。”
“你说过要给她一口饭。”
“她要是活着，我按劳工标准给她一口饭。能不能走，能不能干活，另算。”
孙伟的手指缓慢松开。罗旋取走编号牌，递给林夏封存。
这笔账已经定了。孙伟交出入口、步数和编号，换来一次确认。救不救，得看三号仓里还剩什么，看她能不能活着撑到那天。
罗旋没有接话。感情不能当通行证，但一条确实存在的命，可以算进账里。
“还有许闻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他的远程终端在哪里？”
孙伟摇头。“北部移动基站。他不在岛上。”
“联络方式？”
“老式短波、卫星定位，还有一条备用海底线。那条线接在雾门外环。”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他已经把我卖了。”孙伟看向自己的断臂，“他拿我妻子拴了五年，我替他守了五年。现在绳子断了，总该有人把另一头砍掉。”
罗旋没有安慰。孙伟终于说完了能说的东西，剩下的只是时间。他抬手，用折叠刀背敲了敲孙伟的胸口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你在雾门里看见过什么？”
孙伟的呼吸乱了一拍。“没有进去。”
“你在门外听过。”
“机械声。很重。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。”
“像什么？”
孙伟看向石门深处。“像一头埋在地下的兽。”
罗旋将刀锋转了半圈。“具体。”
“像心跳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石门内部传来一记低沉的震动。石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孙伟的左手重新抓住石面，胸口也跟着震动起伏。周芷看了一眼便携辐射仪，仪器指针快速偏向红区。
“辐射在升高。”
“撤到白线外。”罗旋说道。
周芷没有动：“他还没处理。”
“你要留下陪他？”
“不是。”她取出止血散，倒出最后一小撮，压在孙伟肩侧的布条上，“药箱里只剩两包了。”
“记入损耗。”
“记了。”
周芷退开，带着顾瑶和林夏后撤。林夏将记录板塞进内袋，回头看了孙伟一眼。“他没有心跳数据了。”
“还没停。”
罗旋蹲下来，伸手抓住孙伟的衣领。“听着。三号仓我会查。编号牌和步数我带走。你没有资格再要求更多。”
孙伟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慢。
“罗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你比许闻更冷，这岛上的王位注定是你的……去三号仓看看我老婆……”
罗旋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死，账消。如果她还活着，我会按劳工标准给她一口饭。”
孙伟望着那道玄黑石门，左手的力气一点点松开。那张旧照片从他怀里落到雪地，照片上的女人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他还想伸手去捡，手指只在雪上划出一道浅痕，便停在那里。
呼吸断了。
周芷走近确认，随后将一块白布盖住孙伟的胸口。她没有替他合眼，只把掉在雪里的照片拾起，夹进记录板。“药用了半包。剩余两包。”
罗旋伸手从孙伟颈间取下那条细绳。绳上系着半枚铜环，与编号牌上的圆环缺口吻合。他把铜环与编号牌一起交给林夏。
“孙伟的编号牌、铜环、照片，和审讯记录一起封存。尸体留在门外，不带回寨。”
“要立碑吗？”
“不用。”
罗旋站起身，右肩在抬手时牵出一阵锐痛。他用左手按住伤处，等那股疼过去，才走到石门前。孙伟留下的三支铁箭还钉在石柱上，箭杆已经被寒气冻脆。罗旋没有拔，它们暂时固定着尸体，也标记了刚才的审讯位置。
三支箭，半包止血散，一张旧照片。这就是救一个陌生女人要先付的账。不算便宜。但比许闻拿整座岛做筹码，便宜得多。
顾瑶蹲在门环旁，手里拿着辐射仪。“门内有热量交换，像是地底设备重新启动。双钥靠近后，读数还会升。”
罗旋取出阳钥和阴钥。两枚钥匙并没有立刻插进深槽，只是隔着手套碰到一起，齿纹发出细微摩擦声。
当两枚钥匙靠近石门中央的双环凹槽时，石门仿佛感应到了磁场，凹槽边缘随之亮起一圈暗蓝色纹路，纹路沿着门面向两侧延伸，最后停在两道深不见底的石缝前。
林夏打开雨林总图，将雾门周围的四个圆点与眼前石门一一对照。“这里不是入口大厅。”
“你看出什么？”
“石门后方还有一层环形结构。图上的四个圆点，应该是外环供能节点。孙伟说的第一道锁，只是外门。”
罗旋看着石缝。许闻要的是零号仓权限，孙伟想拿它换妻子，巡岛者则拿它筛选人。所有人都把这扇门当成取东西的柜门，只有门后的东西从没答应过谁。
现在四个人都带着伤，体力透支，此时盲目按孙伟的步数去试这道门，无异于拿命探雷。
“先不急着开。”
他将双钥收回贴身皮囊。
就在钥匙远离凹槽的瞬间，石门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。石阶边缘的灰尘随着震动微微跳起，又落回原处。
顾瑶往后退了半步，手里的辐射仪发出连续短鸣。“能量在聚集。”
周芷抬起喷雾枪，站到罗旋左后方。“要不要先撤？”
罗旋没有回答。他怕死，尤其怕这种看不见敌人的门。门后可能是零号仓，也可能是许闻留下的最后一道清除机关。贸然推门，四个人的命全压在一组旧齿轮上。可孙伟死前给出的路，已经把代价摆明。现在退回去，等于把三号仓、共工集团、许闻和这座岛的答案一起交给黑暗。那才是真亏。
“都退五步。”罗旋说道，“我先看门缝。”
林夏、周芷和顾瑶退到白线外。罗旋没有继续转钥匙，只将短弩架在石柱旁，留出侧身位置。门缝里的冷风吹出来，带着金属、湿土和旧药剂混合的味道。
石门表面的蓝色纹路越来越亮。地面开始震动。先是脚下碎石轻轻跳动，随后，石门后方传来连续的液压排气声。几块尘封多年的石片从拱顶剥落，砸在门前，裂成数瓣。远处峡谷里的黑雾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向石门，沿着地面缓慢退开。门内的冷光一盏盏亮起，照出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林夏抬起记录板，炭笔悬在半空。“有声音。”
不是齿轮。也不是排气阀。
那声音从石门更深处传来，沉重，迟缓，每次间隔都一样。石阶上的尘灰随着震动起伏，孙伟留下的旧照片也在雪地上轻轻颤动。
林夏忽然抬头，炭笔从指间滚落。
“门后有强烈的次声波脉冲在共振！”
罗旋握紧短弩，按住右肩。石门深处又传来一记闷响。
高耸入云的玄黑石门深处，传来一声沉重如闷雷的心跳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