摇柄转到第三圈时，罗旋抬手压住林夏的短弩。
地堡铁门后的声音停了，老式电话听筒里只剩断续的电流杂音。孙伟没有继续喊，他在等那边接通。
雪雾贴着地面流动，地堡外壁挂着厚厚的白霜。柴油机排烟管被冻雪堵住半截，黑烟从观察窗缝隙里往外渗。罗旋退到门侧，避开防爆观察窗正前方。
“林夏，听线路。”
林夏蹲下，把耳朵贴在听筒上。炭笔在记录板边缘点了两下，她抬头说道：“双向线路，有远端接入。不是普通求救电话。”
“能定位？”
“需要通话时间。”
罗旋看向铁门。孙伟把电话摇响，不是为了求救，是为了让许闻听见这里已经失守。他手里没兵，没路，唯一还能卖的就是罗旋的位置和阴钥。这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铁皮罐，响得越厉害，里面越没东西。
周芷半跪在残墙后，替先锋队员压住肩侧的伤口。破片只擦开一道口子，止血药粉已经撒上，暂时不影响行动。
“药粉只够再用两次。”她说道，“他需要回寨处理，不能继续留在风口。”
“让赵成带他走。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你留下，药账怎么算？”
周芷看了他一眼，重新把布条扎紧：“算在我身上。”
罗旋没有争。他把自己的防寒披肩解下来，扔给伤员，又将一支精铁箭递给林夏。
“站高一点，别让地堡的人摸出侧门。”
林夏接过箭，退到残墙上方。她没有表态，只把听筒贴得更近。
地堡里传来金属摩擦声。孙伟终于走到观察窗后。他穿着油布短袄，断掉的右臂被布带缠在胸前，左手握着一枚折叠起来的纸张。窗内柴油机排出的黑烟贴着墙角走，熏得他不断咳嗽。
“罗旋，谈谈吧。”
他举起纸张，隔着玻璃晃了晃。
“许闻签的免死授权。你拿到阴钥，我拿到代理资格，我们一起掌控这座岛。你有城寨，我有巡岛者的渠道，南区归你，北区归我，大家都不用再拿命去赌。”
罗旋看着那张纸，没有靠近。纸张边缘没有防潮蜡封，折痕也太新。假的。
“用仇人施舍的狗牌当令箭，孙伟，你可怜得让人发笑。”
孙伟的手停在玻璃上。
“他在远海移动基站。”孙伟说道，“能给我发指令，也能给你发。只要你愿意，我们就是自己人。”
果然又来了。被人推出去后，所有人递来的橄榄枝都先藏着绳套。赵若雨拿集体安全做绳，孙伟拿许闻的印章做绳。换了张纸，还是那套旧把戏。
罗旋按住旧伤发硬的肩膀。
“你连自己妻子在哪座实验仓都不知道，拿什么和我分荒岛？”
地堡外的风从断墙间穿过去，卷起一层雪粉。没人催他，电话线里的电流声反倒越来越清楚。
“她在巡岛者手里。”孙伟说道，“我知道她还活着。”
“你知道她在哪？”
“许闻答应过我。”
“我问位置。”
孙伟握着纸张的手收紧，纸面被揉出一道折痕。“只要拿到零号仓权限，他会放人。”
“又是答应。”
罗旋向前一步，站到观察窗能照见的位置。
“你拿阴钥换妻子，守了白帆旧营这么久。现在钥匙没了，许闻连一句真话都懒得给你。你还替他看门？”
孙伟胸口起伏了一下。他像是要骂人，又把话咽了回去，转而举起左手，对身后的旧电话机做了个手势。
“许先生，能听见吗？罗旋已经拿到阴钥，他就在门外。”
电话另一头没有回应。
林夏忽然抬笔，指了指听筒。她把一小段绳线压在地上，用炭笔标出三处断续杂音。
“远端有人接入。”她说道，“线路经过三次转接，信号方向偏北。”
“继续听。”
“他在等我们说更多。”
“那就让他听。”
罗旋抬高声音：“许闻，你的人在这里求你救命。”
观察窗后的孙伟猛地转身，像是要阻止他。可电话机里已经传出一道经过处理的男声，音节被铁片压得生硬。
“孙伟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孙伟抓住桌沿，左手指头一根根收拢。
“许先生，我已经拿到……”
“阴钥遗失，任务失败。”
“我还能补救。罗旋手里的钥匙可以用我妻子的坐标——”
“你不再属于白帆代理序列。”
许闻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。变声器里的每个字都很平，像在念一份已经盖章的清单。
“权限注销。联络终止。清除程序将在十分钟后执行。”
孙伟抬手砸向电话机。电话没有碎，话筒却被他砸得歪到一旁。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杂音，许闻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关于你妻子的资料，可以提前告知。”
孙伟停住了。
“她在冷冻室三号仓，编号已注销，封存五年。培养价值耗尽，现列为废弃培养基。”
电话中只剩电流声。周芷的手指压在伤员肩侧，没有再动。林夏抬起炭笔，笔尖悬在记录板上，迟迟没落下。
罗旋没有看孙伟，只对林夏说道：“记下，原话。”
林夏把每个字写了下来。
许闻的声音再次出现：“你已经失去最后价值。地堡自毁权限保留，是否执行由你自行决定。”
孙伟扑到电话旁。
“许先生不会放弃我的！我为组织流过血！我替你守了五年！你不能这样——”
盲音切断。
老式电话的摇柄还在轻轻晃动。孙伟抓着听筒，身体贴在桌边，半天没有动。他刚才还拿授权书谈分区，现在连一句求饶都没有人愿意听完。
罗旋的肩膀被寒风吹得发木。他抬手摸了摸皮囊里的阴钥，钥匙还在，羊皮总图也在，地堡暂时没有启动炸药。这一趟已经拿到两件东西。阴钥算一件，许闻的位置算半件。
为了半件情报，把四个人押在旧营外面，不亏。可孙伟还不能死。这人知道冷冻室三号仓，也知道许闻的联络方式。活着，比一具尸体多两张地图。
“孙伟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现在轮到你开门了。”
观察窗后的男人慢慢抬头。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我答应过什么？”
“你说过，只要她还活着，就会给她一口饭。”
“我说的是如果她还活着。”
罗旋抬起精铁重锤，锤头抵住防爆门的锁座。“现在你说坐标。”
孙伟靠着桌边，胸口起伏得很快。他看了看电话，又看向罗旋手里的重锤。
“三号仓在北部基站。”
“具体位置。”
“我只有编号。”
“你守了五年，只知道一个编号？”
“许闻不让我看！他每次只给我一句话，告诉我她还活着，我就去做事！”
“所以你拿三十多个人的命，换一句没证据的话。”
罗旋把重锤放下。“你不是丈夫，你是被拴在磨盘边上的牲口。磨盘转不转，不由你。”
孙伟的左手撑在桌上，指尖碰到一张被烟灰压住的旧纸。他没有立刻拿起，先用手掌挡住了纸边。
林夏忽然说道：“线路还有回波。”
她将听筒拆下，露出里面两根细线。线头被人重新接过，焊点很粗，和旧电话本身的线路不一样。
“远端没有完全断开。”她说，“刚才的通话被记录了。对方可能还在监听。”
罗旋看向地上的线。许闻故意留下这条线路，不只是为了下命令，也是为了看孙伟怎么死。孙伟刚才说出的每个字，都送到了北部海面。那就再送一条假消息。
“林夏，记一条。”罗旋说道，“阴钥已经送回旋木城寨，旧营只剩空盒。”
林夏握着炭笔，在记录板上写下这句话。
孙伟抬起头：“你想骗他？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会谈判吗？现在帮我谈。”
“许闻不会信。”
“他信不信，不由你决定。”
罗旋让顾瑶留下的剪线钳压住线路，随后对着电话说道：“许闻，孙伟愿意交出旧营所有人和北部联络频段。作为交换，我要三号仓的完整资料。”
没有回应。林夏盯着炭笔尖，数了十个呼吸。
“北方回波增强。”她说道，“有人在接收。”
罗旋收回手，转身对周芷说道：“带伤员先走，回寨后用止血药粉处理。剩下的药不能再分。”
周芷点头。她把伤员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，走出几步后又停下。
“罗旋，赵若雨让我转告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她愿意作证。”
罗旋看向她。周芷从怀里拿出一块折叠的旧布。布里没有武器，只有一本边角磨损的账册。纸页被油浸过，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。
“她把账册交给我时说，里面有她从海滩开始记的物资流向。谁拿过什么，谁替她传过话，都写在上面。她想用这个换一张作证席位。”
罗旋接过账册，翻了两页。里面有海滩急救包分配，干粮扣留记录，还有赵若雨与杜锋、孙伟之间的物资往来。字迹起初工整，后来越来越乱，几处还沾着冻硬的血点。赵若雨不是突然良心发现。她只是终于发现，掌控不住的时候，账本比眼泪更值钱。
但账本有用，就该按价格收。
“告诉她，证词先验账。”罗旋说道，“能对上，给她作证的机会。不能对上，继续扫雪。”
周芷把话记下，带着伤员朝西侧栅栏撤离。
林夏仍守着电话线。“孙伟还没有回答。”
“他在等许闻。”
罗旋举起重锤，朝防爆门锁座砸了一下。铁门里传出沉闷回声，屋顶落下一层霜粉。孙伟隔着观察窗看着他，忽然问道：“赵若雨不是冻死了吗？”
罗旋停住。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她带着钥匙跑进雪里，旧营的人看见她倒在坡下。她没有防寒衣，也没有水，活不过半天。”
“所以你没派人找。”
孙伟没有说话。罗旋把重锤扛回肩上，故意放慢了动作。“她活着。回寨后交了旧账册，还主动要求作证。”
孙伟的身体靠住观察窗，左手垂到身侧。“不可能。”
“你得到的消息，慢了三天。许闻给你的消息，也慢了五年。”
林夏忽然从地堡侧窗缝隙里刮下一点淡黄色粉末，用纸片包住。她凑近闻了闻，眉头微皱。
“通风口有粉末残留。刺鼻的酸味，和观测站毒烟配方样本相似。”她将纸片折好塞入记录板夹层，低声对罗旋说道，“孙伟可能还在里面留了毒烟。”
电话线路里忽然响起轻微的咔声。林夏立刻剪断一根接线。“远端断开了。”
“位置？”
“北部远海，偏西一点。距离无法确认，但不是岛内信号。”
罗旋点头。许闻不在岛上，孙伟也没有第二条路了。地堡里黑烟越来越重，孙伟的咳嗽隔着铁门传出来。旧营残部已经散尽，食物只够一两天，电话线也断了。继续守着地堡，只是在等身体替他认输。
罗旋再次举起重锤。观察窗后的孙伟忽然弯腰，从桌下摸出一把短刀，刀尖抵住自己的手腕。
“再往前一步，我就让你什么都问不到。”
“你要是敢死，刚才就不会摇电话。”
“我能杀了自己！”
“那你先把三号仓的位置说清楚。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
“所以你手里这把刀，只能割开自己的衣服。”
罗旋向前半步，锤头压住门锁。“孙伟，你不是在谈判。你在等谁替你做决定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，地堡里很久没有回应。孙伟低头看着那把短刀，手腕慢慢垂下。他转身走向桌边，脚步拖得很重，油布短袄擦过墙面，留下大片黑灰。
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旧照片。照片被揉过很多次，四角全是毛边。上面是一个女人，站在海边，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外套。孙伟用左手把照片压在桌面上，另一只手伸向衣内。
防爆观察窗后，孙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，怀里滑出一张早已揉烂泛黄的女人黑白旧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