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铸铁盒露出全貌，盒盖边沿刻着四道浅槽，正好对着青铜狮首的齿纹。
罗旋没有伸手，他从林夏手里接过那面被击出浅坑的铁木盾，立在身前。
“顾瑶，清掉边上的冻土。别碰盒盖。”
顾瑶蹲到旗杆底座旁，用剪线钳拨开硬土。林夏贴着残墙压住短弩，弩尖始终对着木塔窗口。周芷退到三步外，借着残墙挡住身体，只留出一只手随时准备接应顾瑶。
木塔上，孙伟的八名残部占住高处。土铳口排成一列，谁都没开火。他们在等罗旋先碰锁。这地方像一只放在桌上的铁盒，盒里有钥匙，桌底还拴着绳。手伸得越快，死得越快。
罗旋摸出假钥匙铜模，在掌心掂了掂。
“林夏，狮口里面。”
林夏侧过身，借着残墙挡住一部分射界，凑近青铜狮首。她没有用手触碰，只拿短弩的弩臂压开翘起的铁皮。
“内侧有四圈齿纹，最深处有斜槽。”
“盒盖呢？”
“不是锁孔。更像限位机关。”
顾瑶擦掉一块冻土，铜盒边缘露出细密的接缝：“四道浅槽控制盒盖，狮口负责转动。顺序错了，齿轮会卡死。”
罗旋抬头看了一眼木塔。孙伟站在塔边，双臂被麻绳反绑在身后，右臂空荡荡地垂着。他盯着罗旋手里的铜模，嘴唇干裂，脸上已经没有血色。
“钥匙是我换妻子的筹码！”孙伟喊道，“你拿走它，大家都没有活路！”
罗旋把铜模送到狮口前。
“你妻子在谁手里？”
孙伟被问得停了半秒。
“许闻答应过，会放她出来。”
“答应几年了？”
木塔上的风声钻过破布，没人接话。
罗旋把铜模推进狮口。
“你连她在哪都不知道，还拿什么换。”
铜模碰到第一圈齿纹，里面传出细小的擦响。顾瑶抬起手，示意停下。
“右边半寸。”
罗旋没有催她。肩膀被盾带勒着，旧伤顺着骨缝往上牵。今天这条胳膊已经替他挡过一次枪火，再拿来硬扛机关，明天修墙得少一半工。可钥匙就在面前。少干一天活，总比让孙伟拿到阴钥强。
顾瑶用炭笔在铜模边沿画了一道短线。
“按线推。”
罗旋照做。狮口里的齿轮转过一格，四周忽然弹出几枚细针。针尖擦着铜模飞出，钉进旗杆底座，尾端还在轻轻颤动。顾瑶缩回手。
“毒针。铜模挡住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再转一格，盒盖会松。”
“那就转。”
顾瑶握住铜模尾部，把它往逆时针方向拧动。狮首内部响起连续的咔哒声，旗杆拉索跟着震了一下。
木塔上有人探出半个身子。林夏扣下弩机。铁箭穿过那人的衣袖，钉在窗框上。他捂着胳膊缩回去，没敢再露头。
“右侧窗口一人，未离开。”林夏说道。
“盯住。”
铜模又转过一格。铁盒盖抬起半寸，里面透出一股冷气。顾瑶用剪线钳夹住铜模，慢慢将它抽出。狮口里响了三声短促的金属碰撞。
罗旋把手按在盾牌边缘，没有立刻掀盖。机关停了。这才是最容易出问题的时候。一只假钥匙换一枚真钥匙，账面上稳赚。可要是盒底还埋着东西，顾瑶和周芷就得替他的贪快付命。
他用折叠刀挑住盒盖边沿。“退远。”
周芷朝后退了一步，盾面抬高。罗旋将盒盖挑开。
盒内铺着发黑的软布。软布上放着一枚深蓝色钥匙，钥匙细长，表面布满向内旋转的齿纹。旁边压着一卷油封羊皮图，两颗铜扣被绳线固定在图卷边缘。
顾瑶用刀尖挑开软布，确认盒底没有暗线。罗旋伸手取出钥匙。入手比看上去沉，寒意隔着手套压进掌心。钥匙尾端的旋齿与陆承交出的金属片完全吻合，缺失编号也在这里接上。
阴钥。两枚钥匙齐了，零号仓才有开启的可能。
罗旋将阴钥收入贴身皮囊，随后拿起那卷羊皮图。
“钥匙归我，路归我，你的命，到头了。”
木塔上传来孙伟的吼声：“开枪！给我把旗杆炸平！”
土铳同时喷出火光。罗旋抬盾挡在顾瑶和周芷前面。铁砂撞上双层铁盾，盾面连续凹下几处，震力顺着小臂冲到肩膀。他脚下滑开半步，左膝顶住冻土，才把身体稳住。
“烟雾木罐！”
顾瑶把罐子掷向旗杆右侧。黑烟贴地铺开，木塔和营房被切成模糊的几块。林夏趁烟雾遮住射界，连续射出两箭。一箭钉住木塔栏杆。另一箭穿过窗口，里面传来一声闷哼。
孙伟没有继续让人射击。他看见阴钥已经落进罗旋手里，手里的筹码没了，留下再多残部也只能等着被逐个清掉。这不是谈判，是抢在罗旋离开前，把旗杆底下剩下的东西毁掉。
旗杆根部传来低沉震动。顾瑶低头看向铜线：“底座还有供能，磁晶炸药要启动了！”
“能断吗？”
“主线断了，底座线藏在铁盒下面。现在拆来不及。”
罗旋把阴钥塞进贴身皮囊，扣紧皮带。“那就挡。”
他说完，抓住盾牌边缘，朝旗杆外侧压下。地底传来一声闷响。土层被掀开，碎石和铁片沿着旗杆底座冲出。罗旋将盾牌横过来，顾瑶和周芷贴到盾后。几块铁片撞在盾面，发出沉重的响声，其中一片擦过罗旋的上臂，皮肉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他没有松手。这块盾已经挨了两轮，盾沿裂开，左侧木芯也露了出来。再来一次，盾就只能拿去当柴劈。
“罗旋！”周芷抓住他的衣角，“伤口需要包扎。”
“先出射界。”
“你手臂在流血。”
“还能拿盾。”
周芷没有再劝。她将盾边往外推了半尺，替顾瑶留出落脚位置。
顾瑶趴在地上，摸到一根埋在冻土里的黑色导线。她用剪线钳夹了两次，刀口已经崩开，导线外皮只留下浅痕。
“刀口坏了！”
罗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钳子，抬脚踩住导线。“剪。”
“会有回路反冲。”
“我压着。”
顾瑶咬住牙，把钳口再次合拢。铜线断开。旗杆底座的震动停了半息，远处的柴油机也跟着熄灭。剩下的铁片没有再次冲出，只有一股黑烟从冻土缝里往外冒。
顾瑶撑起身体，手掌被钳柄磨破，布条上添了新红。“底座供能断了。”
“能撑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少说半天，多说几个时辰。”
“足够我们走。”
木塔里的人开始撤退。林夏压住窗口，箭矢钉在木门两侧，逼得残部不敢下楼。罗旋抓起油封羊皮图，交给林夏。
“现在看。”
林夏解开铜扣，将图卷摊在一块冻木板上。朱砂线从白帆旧营向西南延伸，绕过三道峡谷，穿入一片没有名称的黑色区域。图中央画着一扇半圆形石门，旁边只有两个字。
雾门。
“图上有标记！穿过绝壁毒雾林，就是零号仓外围雾门！”林夏用炭笔点住石门，“从旧营向西南约七里，地面路断了。两边是陡崖，中间有地下水道。”
顾瑶靠过来：“这条水道和暖棚下的旧管网同源。”
罗旋接过图，看见雾门外圈还画着四个小圆点。它们的位置，和两枚磁晶钥匙的双环结构相互对应。
零号仓外围。旧营旗杆不是藏钥匙的地方那么简单。这里本来就是一处外锁，孙伟守的也不是一座废营，而是零号仓通道的一道门。
雾门值不值得去？值。但刚拿到阴钥，四个人就带着伤闯进地下水道，和拿三天口粮去赌一把没煮熟的鱼差不多。能活着回寨，再按图准备，胜算才够。
“图由林夏保管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回去后让顾瑶复刻两份，原图锁进主屋。”
林夏卷起羊皮图，塞入防水皮囊。
“孙伟呢？”
“还在地堡。”
地堡铁门后传来脚步声。有人拖着沉重物件撞过门板，隔着铁门发出闷响。罗旋抬手，四人停在残墙后。他没有让人追进去。地堡里剩下的东西不只孙伟。可能有通信设备，也可能有第二组炸药。现在强攻，阴钥和总图都会被埋在石头下。
孙伟已经失去旧营，妻子的消息也断了，手下更没几个人。这样的困兽最不值钱，却最容易拿命添乱。
林夏从地堡侧窗缝隙里看见一本烧了半截的账册残页，边角有赵若雨当初在旧营做物资记录时的签名。她没有声张，只把位置记在木板上。
“撤到西侧栅栏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留两支箭封门。”
林夏退到墙角，短弩仍指着地堡方向。顾瑶把损坏的剪线钳塞进工具袋，周芷撕下衣摆，替罗旋缠住上臂。布条绕过伤口时，他肩膀抽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周芷说道。
“没动。”
“你刚才把盾往外推了。”
“盾坏了能修。”
“人呢？”
罗旋看她一眼：“人也能修，得花药。”
周芷把布结系紧，收起剩下的止血粉。“这笔药账记你身上。”
“记。”
四人沿着西侧残墙撤离。木栅栏塌开一截，顾瑶先钻出去，林夏背着图卷紧跟其后。周芷踩上冻土时回头看了一眼，旗杆顶端的红灯依旧没有亮。
罗旋走在最后。气温跌到零下十度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结了一层薄霜。他刚跨过木栅栏，地堡铁门里便传出摇柄转动的声音。一下。两下。
孙伟退入主地堡铁门后，尖叫着摇响了一部老式摇柄手摇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