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色指示片在风雪里亮了一下，孙伟握着卫星定位仪退到雪丘后方，白帆团的人也随之散开。
罗旋没有追。
“林夏，查出口。”
林夏伏在墙垛后的观察孔旁，炭笔迅速落在木板上。她看了北坡，又看西侧林线，最后抬头说道：“北侧三处，西侧两处，南侧还有人。没有靠近，都在布置东西。”
罗旋握住精铁长矛，走到箭楼边缘。风雪压得很低，远处的树影只剩一片模糊黑线。北面林缘偶尔露出半截白色皮布，等他看过去时，皮布又缩进树后。白帆团没有继续攻墙，反倒把旋木寨通往外面的路一条条截住。
孙伟这是要围，不是要冲。没粮、没柴、没狩猎队，城寨里的人最多撑几天。等热水管停摆，暖棚温度往下掉，他再拿矿和钥匙谈条件，价码自然会比今天低得多。
算盘珠子打得响，可惜他算漏了地窖。
“赵成，带人查北坡。”罗旋转身下令，“看到白帆团的标记就拔，别追进林子。”
赵成领命，带着四名守卫沿内墙下行。李明已经把北门附近的劳工分成两组，一组清理墙根积雪，一组搬运铁木夹板。没人问为什么，接到命令便开始行动。
林夏将木板递到罗旋面前：“西侧出口埋了绊索，南面有三处削尖木桩。东边采集路最干净，但林线外有两个人看守。”
“他们想让我们从东边出去。”
“可能。也可能东边有第二层陷阱。”
“不出去。”
罗旋把木板压在墙垛上，用炭笔在东侧画了一个叉。外面的路被截断，采集队今天停工。少砍一批柴，热水管就得多烧半个时辰；少取一趟食物，地窖储备就要提前开封。白帆团拿自己的船和枪来堵门，旋木寨就拿现成的储备跟他耗。
这场账，先比谁的肚子更硬。
“顾瑶，地热管路怎么样？”
顾瑶从暖棚方向跑来，肩上落满雪粒，手里还捏着一块沾泥的木牌：“主热风管稳定，暖棚温度十八度。地窖备用水槽已经接通，熏鱼肉干够全寨吃五天，芽菜能撑住两轮采摘。”
“柴呢？”
“正常烧法只够四天，省着用能撑七天。”
“那就省。”
顾瑶咬了咬嘴唇：“暖棚的热风不能停，停半天，刚发的芽会冻坏。”
“不让它停。主屋少烧一刻，巡逻火把减半。”
“巡逻火把减半，夜里容易漏人。”
罗旋看向北墙上排列的铁矛：“铁矛比火把能看清。”
顾瑶没有再争，转身回了暖棚。她刚走两步，肩头又被风雪打湿，却没有停下来抖落。
罗旋看了一眼地窖方向，沉声道：“他们想把我们冻死饿死，可惜老子的地窖装满了肉。”
林夏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炭笔在木板上落下一笔。
周芷带着医护队从内圈出来，手里端着分好的热汤。她没有把汤送到罗旋面前，而是先给北墙守卫分发，最后才端着一碗走到他身边。
“你右肩还不能抬弩。”她看了一眼他握矛的姿势，“今天不能再硬撑。”
“我没拉弩。”
“长矛也会牵动肩伤。”
罗旋接过热汤，喝了一口。汤里肉不多，盐味却足，热气落进胃里，手指终于恢复了些知觉。
“城墙还在。”他说，“我就还能站。”
周芷没接这句，只把一块防冻膏塞进他手里：“晚上换药。别把伤口拖到发黑。”
“医棚还有多少？”
“半瓶药粉，两块防冻膏。”
罗旋看了看手里的药膏，转身递给一名刚从北墙下来的守卫。
“给李明。”
周芷眉头一动：“他只是手掌磨破。”
“他在北墙搬夹板，手掌裂了会拿不稳矛。”
说完，他又从后勤箱里取出一块，放回周芷手里。
“你的留着。”
周芷捏紧药膏，没有推回去。她转身准备回医棚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又回头看向罗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把药膏塞进药包，快步离开。
医棚里，陆承正蹲在墙角。他身上的灰布衫已经换成了旋木寨的粗麻衣，手腕上还留着磁晶纹路。周芷进来时，他正用手指在泥地上来回画着什么。她走近，看见地上画着一个圆圈，里面有几道弯折的线条。
“陆承？”
他没有抬头，手指顺着线条继续画，嘴里喃喃着：“通风管……在下面，还在转……”
周芷蹲下身，把图案拓在木板上。线条弯折的角度很规整，不像随手涂画。她把木板递给刚从北墙回来的林夏。
林夏比对片刻，声音仍旧平稳：“弯折角度和观测站日志里的通风管走向一致。零号仓的换气口，可能不止寒潭一处。”
周芷将木板收好，看了一眼陆承。他已经停下手，目光重新变得涣散，靠在墙边不再出声。
林夏站在旁边，炭笔尖在木板上轻敲两下：“两块防冻膏，一块给北墙，一块给医疗组。记录完成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算了？”
“物资流向需要记录。”
她语气平稳，收起木板便去巡视暖棚。罗旋看着她的背影，低头喝完热汤。林夏每次让一步，都会在账上留下痕迹。她不站队，可她记录谁领了什么，也记录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。这样的中立，比喊忠心有用。
北墙外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。
赵成很快带人回来，手里拎着一段被削尖的铁木桩。
“北坡雪下埋着三根，朝墙这边斜插。再往外走两步，人就会踩上去。”
罗旋接过铁木桩，指腹摸过木刺边缘。木桩上缠着一圈白帆布，布面沾着冻硬的血迹。
“拆掉，插回他们撤退的路。”
赵成愣了一下：“插回去？”
“他们既然喜欢埋坑，就让他们自己认路。”
赵成咧了咧嘴，带人把铁木桩拖向北坡。
城寨没有出门迎战，白帆团的封锁却比第一轮攻势更快成形。北边的林线不再有人影经过，西侧采集路上多了两道交叉绳索，南面山沟里还升起一缕极淡的灰烟。
林夏回来时，手里多了一截被雪水泡硬的麻绳。
“南面有人煮食，人数至少五个。锅的位置在石沟背后，距离外墙一百步。”
“够他们吃几顿？”
“看烟量，最多三天。”
罗旋掂了掂麻绳，随手丢给赵成。
“不用动。让他们烧。”
赵成没听明白：“他们在墙外吃得越久，越不容易撤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白帆团携带的柴油只够一次北线航行，粮食又不充足。孙伟敢把人散在旋木寨外，是笃定他们能从城寨里抢到补给。可围城一旦拖长，外面的人每天都要消耗食物，里面的人却有地窖和暖棚。
这不是封锁，是替旋木寨养着一群会走路的账单。
午后，第一批暖棚芽菜被割下。芽菜不多，只装满两只木盆。周芷让人先分给伤员和北墙值守者，剩下的才送进主屋。赵若雨在柴房门口扫雪，听见外面的分配声，抬头看了几次。她手里的木扫帚没有停，扫起的雪却一遍遍堆回原处。
两名原班级女生趁搬运木柴经过柴房，脚步放得很轻。其中一人将一小块写满字的木片压在柴堆下面，另一人回头看了眼北墙，低声说道：“只要交出一半盐场，孙伟就会撤兵。大家不用挨饿，为什么不试？”
赵若雨把扫帚靠在门边，声音从柴房里传出来：“罗旋你太自私了！孙伟说了只要矿石不杀人！”
那两人推门进去。
“现在外面的人截断了所有路，暖棚才刚出芽，肉也只够五天。只要我们把盐场交出去，至少能换到水和柴。你们愿意陪他赌命，是因为他站在墙上；我们留在墙下，才知道每个人都可能冻死。”
赵若雨说得很慢，句子一层接着一层，既没有直接反对罗旋，也没有把孙伟说成好人。她只把交矿、交盐包装成“给大家留后路”。
两名女生被说得低下头。
“可罗旋不会答应。”
“那就让所有人一起写。不是我一个人的要求，是集体的决定。”
她从柴堆下抽出木片，拿炭条在上面写下几行字，又递给两人：“签名。人多，他不能全关。”
木片刚转到门口，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，将它抽走。
林夏站在雪地里，指尖夹着木片，另一只手还拿着炭笔。
“两个人的名字，写在同一块木片上。内容是交出一半盐场、开放西门、允许白帆团进入热源区。”
赵若雨脸色变了。她很快又恢复平静，抬头说道：“林夏，你只看见几个字，就认定这是投降？大家现在缺的是水、柴和安全，我只是把所有人的担忧写出来。”
“木片上没有写水量，也没有写白帆团撤离时间。”
林夏把木片翻过来，指向最后一行：“没有交换期限。交出盐场后，孙伟可以继续要矿、要钥匙、要暖棚。”
两名女生的手停在半空。
赵若雨盯着林夏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你记录得很细，可你算过吗？地窖的肉能撑几天，芽菜什么时候成熟，外面的柴还能不能进来？你只记数字，不替大家担心。”
“我记了。”林夏说，“地窖熏鱼肉干五天，芽菜两轮，热风管七天。白帆团的柴油只够一次北线航行，现有粮食支撑不了三天围城。”
她将木片递给赵若雨：“你的方案会让旋木寨先交出盐场，再等白帆团决定下一项条件。记录上不成立。”
赵若雨没有接。
罗旋从墙角走来，肩上的旧伤被风吹得发紧。他从林夏手里拿过木片，扫了两眼，便将它折成两截。
木片断裂声不大，柴房内的两名女生却同时退了一步。
“大家需要热水，就来干活。”罗旋看着赵若雨，“不需要拿我的盐去给孙伟做聘礼。”
赵若雨站起身，手指抓住扫帚柄。
“你以为所有人都愿意陪你耗？白帆团有船、有枪，还有外面的联络渠道。你守着地窖几天，最后还是要交出东西。现在谈，还能少死几个人。”
“孙伟已经开过两枪，死了几个人？”
赵若雨张了张嘴。
“三十七个人带两架捕鲸枪，第一轮只打掉一面拒马。”罗旋继续说道，“他若真想谈，不会把人在出口埋三层。”
周芷从内圈走来，站在柴房门口。她看了一眼赵若雨手里的断木片，又看了一眼两名低头的女生，声音比过去硬了许多：“闭嘴。孙伟的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信。”
赵若雨的脸色终于白了。
罗旋将断木片塞回她手里：“两名女生去北墙报到，今天清完积雪。”
他转向赵成：“把她押到冰牢。单人关押，每天只给最低配额。”
赵成上前一步。赵若雨被拖出柴房时，手指在门框上摸了一下。门框外侧，一小片被雪水泡软的树皮下面，塞着半截卷紧的布条。她没来得及看，但布条上的蜡封被她捏碎了。那是白帆团的信物标记。
她没有挣扎，只在经过罗旋身边时停了一瞬。她想再说什么，最终只是低头看向木架上的铁矛。
林夏把另一块木片收入记录册，转身对两名女生说道：“你们的名字记为一次未遂串联，不扣口粮，今天完成北墙清雪后撤销记录。”
两人如释重负，快步离开。
赵若雨被押进冰牢时，手里还攥着那截断木片。冰牢的门从外面锁上，缝隙窄得只能伸出两根手指。她抬手摸了摸发髻，指腹碰到一截细硬的金属。那是她清扫冰牢时，从旧门锁上磨下来的铁丝。她没有交出去，也没有立刻使用。白帆团截断了所有出口，罗旋又把两名女生的木片拦下，外面的人暂时收不到她的消息。
可只要能把铁丝送出窗缝，事情就还有转机。
傍晚，外墙传来两声闷响。白帆团在西侧点燃了小型烟火，火光刚冒出便被风雪压低。城寨没有回应，箭楼上的探照灯只转过去一瞬，随后继续照向北坡。
林夏站在墙下：“他们在测灯光转向。”
“让他们测。”
“北侧的陷阱已经全部暴露，继续拖下去，他们会换位置。”
“那就换第二圈。”
罗旋叫来赵成，将铁木桩和剩下的生石灰分成三份，分别放到北墙、西坡和南沟。顾瑶则把一截备用陶土热风管移到内圈，接上地下水槽。
“从现在开始，外墙热水管只保北墙。”罗旋说道，“主屋和暖棚用地窖热水。每两个时辰换一次阀门。”
顾瑶蹲在地上拧紧接头：“备用水槽只有一座，循环速度会慢。”
“慢一点没关系，别停。”
“要是他们打断北墙管道？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摸到墙下。”
顾瑶低头看了眼铁木夹板，继续干活。她手上的冻疮裂开了几道细口，拧阀门时指尖一滑，差点把木楔掉进沟里。她咬住牙重新拿稳，没让任何人代手。
这是白帆围寨后的第一个夜晚。外面没有人冲锋，城寨里却比战时更忙。有人搬水，有人清雪，有人调整热风管，医棚里周芷按人数分发肉汤。每一份都写在木片上，谁领了，谁值了几刻巡逻，都有记录。
罗旋站在北墙上，风雪不断撞在脸侧。肩膀的旧伤从下午开始往下坠，手指握矛时有些发麻。他把矛杆换到左手，右手在墙垛上撑了一会儿。今天没有正面交战，身体却比挨一箭还累。守城不是站着发呆，出口、阀门、粮水和人心，每一项都在烧力气。肩膀还能撑几天，得从今晚开始重新记。
林夏走到他身边，递来一块写满数字的木板。
“北墙外白帆团营火六处，西侧三处，南沟两处。没有大型火源，捕鲸枪不在射界内。”
“他们在等什么？”
“可能等外部信号，也可能等我们先减员。”
罗旋接过木板，在营火分布旁画了一条线。
“明天把北墙巡逻换成三班。每班少一人，增加墙内观察孔。”
“会减少采石工时。”
“减少两天工时，总比墙被打穿后停工十天划算。”
林夏点头，把新安排写进记录。
远处林线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拖响，像有什么重物在雪地上缓慢移动。墙上的守卫全部抬起矛尖，赵成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出声。
罗旋没有下令开火。风把声音卷远，北坡上只剩几道浅浅的拖痕。拖痕旁插着一截白帆布，布面用黑色炭粉写着一行字：交矿，留人。
罗旋走下墙，把布片摘下来，递给林夏。
“他们知道地窖有储备了。”
“字迹不是孙伟的。”
“再查。”
林夏将布片折好，指尖在黑字上轻轻蹭过，炭粉落下一小撮。她把粉末压进木板夹缝，没有表态。
冰牢里，赵若雨听见外面的脚步停了一下。她靠近窗缝。窗外只有风雪和远处的墙灯，巡逻者从门前经过两次，没有人向她看一眼。铁木栅栏的锁扣挂在外面，缝隙窄得只能伸出两根手指。赵若雨抬手摸了摸发髻，指腹碰到那截细硬的金属。她咬住嘴唇，把铁丝藏进发髻，俯身靠近窗边。
冰牢木栅外，赵若雨悄悄将一枚藏在发髻中的铁丝塞向窗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