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丝刚从窗缝里探出去，赵若雨便停住了手。
窗外的脚步没有靠近，只有风雪刮过柴房墙面的沙沙声。她用两根手指夹住铁丝，慢慢往回收，金属尖端在木栅上擦出一声轻响。
巡逻队刚过冰牢不到半刻。按规矩，下一班要等一个时辰。
“赵若雨。”
声音隔着风雪传来，压得很低。
她抬起头，贴近窗缝。外面看不清人，只能看见一双沾满雪泥的靴子停在墙根后。
“孙首领让我问你，想不想活。”
赵若雨握着铁丝的手微微一紧：“怎么活？”
“明晚进医棚，解决周芷。做成了，带你离开。做不成，你就留在这里扫一辈子雪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缝外的人等了几息，把一句话送进来：“周芷一死，旋木寨就会乱。你知道大家需要谁来重新分配物资。”
那双靴子很快退远，脚印被飞雪一点点抹平。
赵若雨仍蹲在窗边，铁丝从指间垂下。医棚方向透出一团昏黄的光，周芷正在给北墙守卫分发药膏，来回走动时脚踝还有些不稳。只要周芷倒下，医棚就会少一个主事的人。罗旋不懂药，也不懂怎么让伤员服从。她可以趁乱接手，先分药，再分水，最后让所有人重新围到自己身边。
这不是杀人，是把本该属于她的位置拿回来。
可孙伟从来没有兑现过承诺。白帆团的人说放她走，和把她推回雪坑没有区别。
她把铁丝折成两截，藏进发髻，随后抬手摸了摸窗沿上的木刺。
隔着三道墙，罗旋站在北侧箭楼下。
林夏刚从外墙回来，袖口压着一小片被雪水泡软的布。她把布放在木板上，炭笔点了点上面的泥痕。
“有人在柴房外停留过。脚印一组，鞋底右侧缺口，和沈烈之前交代的白帆窄底雪鞋一致。”
罗旋没有看柴房，只看向北侧林线。
“赵成，放人。”
赵成怔了怔：“放谁？”
“关在外棚里的轻伤矿贼。”
“他伤还没好，放出去就是给白帆送信。”
“就是要送。”
赵成皱着眉走了。林夏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一条北坡线，又在旁边标了三个叉。
“假消息？”
“告诉他，粮仓空了，暖棚热风管冻裂，北墙只剩两班人。”罗旋伸手按住木板，“别说得太满，越像真的，孙伟越会信。”
“如果他不信？”
“那就再给他一点。”
罗旋朝顾瑶招了招手。
顾瑶带着两名木工从工坊出来，肩上扛着一架用铁木、绳索和石块做成的简易抛石机。她把设备放到北侧雪坡后方，蹲下检查承重绳。
“配重已经换成铁块，射程六十步。焦油罐装得不多，最多十只。”她拍了拍抛石臂，“落点能压住北坡主路，但会把外墙前的雪坑砸开。”
“雪坑正好留着。”
罗旋走到墙后，指着北门外那片看似平整的雪地。雪层下面埋着三排精铁拒马桩，桩尖没有露出，只等着有人踩上去。假粮仓建在拒马桩后方，门板、木箱和麻袋堆得满满当当，远看像一处刚刚断粮的仓库。
真正的熏鱼肉干已经搬进地窖，芽菜和种子也转到内层暖棚。假仓里只放了几袋碎木屑、空陶罐和半箱发霉的粗盐。
这点盐还是从旧盐场清出来的，拿来当诱饵不算亏。
旋木寨的粮仓若真空了，七十二个人撑不过五天。可惜白帆团不知道，地下水槽已经接通暖棚，顾瑶还在昨天夜里把热风管挪了两段。敌人看见的是冷墙和暗火，没看见墙下的热水。
这帮人眼睛长在旗子上，耳朵长在谣言里。放一条假消息，就能把他们牵到拒马前。
周芷从医棚方向走来，手里端着药箱。她看了一眼北坡上的抛石机，又看向假粮仓。
“要把人引到仓门附近？”
“引到三十步内。”
“焦油罐会烧伤冲在前面的人。”
“所以让他们先冲。”
周芷没有再说也许，也没有替白帆团的人求情。她打开药箱，把两卷干净布条和半瓶止血胶放到最上层。
“医棚后窗已经换了木栓。”她说道，“夜里我会留灯，但不留人站窗边。”
罗旋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知道有人盯你？”
“知道。”
她把药箱扣上，手指在锁扣上压了一下。
“他们若真进来，必须先经过我的桌子。”
周芷的声音不高，却比前几天重了不少。
罗旋没有让她撤离医棚。医棚不能空，伤员也不能全塞进地窖。周芷愿意守在那里，就得给她一条能反击的路，而不是把她藏在别人身后。
“顾瑶，医棚后墙加一根横木。”罗旋说道，“窗栓外再挂一只空铜盆。”
顾瑶点头：“有人碰窗，盆会掉。”
“别挂太高，别让周芷伸手够不到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瑶带着木工离开。她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说道：“空铜盆只有一只，挂了医棚，主屋后门就没有了。”
“主屋后门今晚封死。”
“那边的人怎么进出？”
“今晚不进出。”
顾瑶这才继续往前。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停下，回头看向北墙根部的旧排水沟。
“罗哥，北墙下面那段旧石槽，我昨天检查热风管的时候看了一眼。”她用铁起子指了指墙根，“石槽内壁的走向和现在的热水管不一样。它往内圈偏了三尺，像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旧排水道。如果哪天热水管被截断，那段石槽说不定还能接上备用。”
罗旋看了一眼墙根，记下了这个位置。
“等打退这轮再说。”
顾瑶点头，带着木工继续走。
午后，赵成把那名轻伤矿贼带到北门外。那人左腿缠着布条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身上只套着一件旧皮袄。赵成替他解开绳索时，他先看了看四周，又看向墙内的假粮仓。
罗旋站在门楼阴影中，没有露面。
赵成把一只空木碗塞到矿贼手里。
“你的伤药已经用完了，寨里也没多余的肉。往北走，能不能活看你自己。”
矿贼捏着木碗，故意问道：“你们不是有地窖吗？”
“地窖快空了。”赵成冷着脸，“暖棚的热风管也坏了，今晚连水都要结冰。你回去告诉孙伟，旋木寨撑不了几天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他转身关上北门。
矿贼在门外站了很久，最后拖着伤腿走向北坡。走出三十步后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内，故意把脚印踩得很深。
林夏站在箭楼观察孔后，炭笔落下两笔。
“他没有直接往北林走，绕去了西沟。”
“西沟有谁？”
“两名白帆暗哨。”
“让他去。”
罗旋接过木板，盯着那条弯曲的路线。放出去一个人，暴露一条路，换来孙伟的判断。轻伤矿贼的命值不值，要看他能不能把白帆的主力带进射界。要是他只会逃，损失一份止血胶；要是他把孙伟引来，换回的就是一场主动防守。
这账不难算。
傍晚前，白帆团的烟火在北林外亮了一次。林夏记录下烟火的高度和颜色，随后将木板递给罗旋。
“短促红烟，回应的是接头信号。白帆团已经收到消息。”
“几个人？”
“暂时看不见。西沟外的雪面多了七组脚印，其中两组穿着重底靴。新痕压过旧痕，至少二十一人。”
罗旋抬头看向天色。风雪正在加重，北坡被吹成一片白幕。这样的天气里，七组脚印留不了多久，可白帆团若要进攻，必须在雪彻底封路前行动。
他走到假粮仓旁，打开木门，检查里面的空麻袋和粗盐。
周芷从内侧递来一只木碗：“这是今天的肉汤。”
罗旋接过来，喝了半碗便放到门槛上。
“你不喝完？”周芷问。
“给李明。”
“他在南墙。”
“他今天搬了三轮铁木，手掌裂了两处。”
周芷端起木碗，转身走向南墙。
罗旋看着她走远，才低头看了看碗底。肉汤只剩半碗，盐却放得很足。今晚要守夜的人多，盐能撑住体力，肉汤少一口不至于死人。
他把空碗放在木箱上，拿起一只焦油罐掂了掂。这东西烧起来不讲道理，落点若偏了，自己人也要挨烫。十只焦油罐，最多只能用九只，必须留一只给撤退路。守城不是把家底全倒出去，得给明天留个台阶。
夜色降临。
北墙的火把被压低，箭楼只留两盏遮光灯。铁木盾牌立在门洞后，李明带着守卫分成两组，第一组守北门，第二组守西侧墙角。
李明换上了铁木护心镜，手里握着新铸长矛。他没有多问，只把北门前的雪重新扫平，将几个容易绊脚的木块挪到墙根。
赵成看见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守住门，别乱追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李明说完，又将一根铁矛递给旁边的年轻劳工。
罗旋站在箭楼上，目光落向北林。那名被放走的矿贼已经失去踪影，雪地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，只在西沟拐角留下一个浅坑。不是白帆团踩出来的，是那人故意摔倒留下的。
他还活着，正在把消息往外送。
远处，白帆团营地亮起三团昏黄火光。火光位置一变再变，最后停在北坡下方。七组脚印之后，又有十几道新痕压过雪面。
林夏趴在观察孔旁，手指轻轻敲了敲木板。
“人多了。至少二十一个。”
“重武器？”
“没有捕鲸枪声。只有木盾、短弩和绳索。”
“他们信了假消息。”
罗旋抬起手，顾瑶在箭楼另一侧拉紧抛石机的配重绳。铁木臂缓慢扬起，装着焦油的陶罐被固定在抛石槽内。
“第一轮不打人。”罗旋说道，“打他们脚前。”
顾瑶望着北坡：“吓退他们？”
“让他们以为外墙前全是空地。”
顾瑶明白过来，嘴角抿成一条线，手掌压住扳机木栓。
白帆团没有立刻冲锋。他们在等。等城寨里的人因为断粮和寒冷先乱，等假粮仓的消息被更多人确认，等有人从内部打开一条门缝。
罗旋回头看向医棚。昏黄灯光透过布帘，周芷的影子在里面来回移动。她正在收拾药瓶，把每样东西按大小排好，动作不快，却没有停。
北墙外，第一道黑影从雪坡上露出。随后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他们压着身体，盾牌遮住胸口，脚下绑着软布。有人拖着绳索，有人抱着木桩，最前方还抬着一只空木箱，准备靠近墙根后垫脚翻越。
林夏压低声音：“二十一人，分三组。左侧八人，正面七人，右侧六人。正面那组带了火油。”
罗旋伸手按住石墙上的弩架。
“让他们再近十步。”
李明扭头看向他：“会不会太近？”
“他们不是来送命的。”罗旋说道，“得让他们以为门真的快开了。”
三组黑影继续前进。
二十五步。二十步。
罗旋抬起手，顾瑶松开木栓。简易抛石机猛地回弹，焦油罐划过风雪，砸在北坡最前方十步外。陶罐没有炸开，只在雪地上滚了两圈，黑色油液慢慢流出。
白帆团的人停了下来。他们以为是投掷失误。
领头者抬手，正要命令继续靠近，第二只焦油罐已经落在左侧队伍脚边。一名持盾者低头看了眼油液，忽然向后退了一步。其他人跟着停住。
罗旋没有点火，反倒让顾瑶把抛石机重新压低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他对林夏说道，“他们怕火，也怕我们还有多少罐。”
“他们会退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罗旋看向正面那只空木箱。木箱下面露出一截粗绳，绳头连接着雪地里埋着的木桩。那不是垫脚用的，是准备钩住门槛后拉开木门。
他们不是来试探，是来撬门。
“李明，等他们碰门。”罗旋下令，“赵成，右墙。顾瑶，第二轮打左侧雪橇。”
“没有雪橇。”林夏说道。
“那就打他们最想保住的人。”
林夏抬头，望向正面队伍后方。那里站着一个披着黑色防寒皮袄的人，身形不高，手里没有盾，却一直盯着医棚方向。
不是孙伟。是白帆团的新指挥者，或者孙伟留下的联络人。
罗旋握紧弩柄，右肩旧伤因为长时间抬臂开始发酸。他将弩架交给顾瑶，自己换上精铁长矛。身体今天还能撑，肩膀却不能再拿来赌。弩交给顾瑶，射界不变；他站在门洞，正好补第一排。
“开门。”
李明低声问：“现在？”
“让他们看见门缝。”
李明与赵成同时推动内侧横栓，木门缓缓露出一道窄缝。冷风立刻灌入，门外的白帆团成员以为机会出现，拖绳的人猛地发力。绳索绷直。
罗旋抬起长矛，矛尖贴着门缝。
“再近一步。”
门外的人停了一下。
北林里，风雪突然卷高，白色幕墙遮住了所有人的脸。那名披黑色皮袄的指挥者抬起手，做了一个向前压的动作。
医棚方向，铜盆轻轻晃了一下。屋后的木窗栓被人从外面碰动。
周芷正在灯下整理药瓶。铜盆晃动的声响被风雪吞掉一半。她没有回头，手却从药瓶上移开，慢慢伸向桌下那根防暴木杖。窗栓外的影子贴着雪地挪了半寸，停住了，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。
罗旋站在门楼上，视线扫过北坡的白帆团，又扫向医棚方向。铜盆还在窗栓上挂着，只晃了一下，没有掉。
他没有动。周芷说过，她来守医棚。今晚的医棚，是她自己的仗。
深夜雪幕中，一道鬼祟的身影悄然撬开了医棚后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