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隔着风雪传来的叫骂还在山谷里回荡，罗旋抬起手，压住了门楼上准备回应的赵成。
“别喊。”他看着北方雪线，“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林夏伏在石墙后的观察孔旁，炭笔在木板上连落数笔。雪幕外，三十七道身影沿着峡谷两侧散开，中央拖着两架覆满防寒布的雪橇，黑色长管从布下伸出，正对着旋木寨外墙。
风雪压得很低，白帆团的人没有立刻冲锋。孙伟站在最前方一块突起的冻岩上，身材魁梧，右臂缠着厚布，左手握着铁皮扩音筒。那张被寒风刮得通红的脸上没有半点落难者的疲惫，只有一股压了许久的急躁。
“罗旋！”扩音筒把他的声音推过雪坡，“交出矿石！我拿它去救我老婆，算你做善事！”
罗旋站在石墙垛口后，披风边缘被风吹得不断拍打小腿。身后的精铁长矛贴着墙根排开，矛刃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色。
又是这套拿别人的命替自己赎人的买卖。先说一条生路，再把矿、粮和钥匙全搬走。等东西没了，所谓生路也就该收价了。
他伸手按住右肩。伤口被寒气逼得发紧，肩胛往下坠，像挂了一块没拧干的湿布。昨夜守墙到现在，连半个时辰都没合眼，今天若是硬拉短弩，准头至少要掉两成。
孙伟等了片刻，见寨墙没有回应，语气又抬高了几分。
“我不是杜锋，也不是灰鸦！我手里有三十七个能打的人，还有巡岛者的联络渠道。你们守着几面石墙，真以为能挡住外面的世界？”
“你手里的联络渠道，能把妻子送回来吗？”罗旋终于开口。
风雪中，孙伟的声音停了一瞬。林夏抬眼看向罗旋，炭笔悬在木板上，没有落下。
孙伟握紧扩音筒，喉结上下滚动：“她被巡岛者扣着。只要拿到磁晶和能源，我就能换她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带人来抢。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！”孙伟猛地向前踏了一步，脚下冻雪被踩出一道裂痕，“我只要矿，不动你们的人。把东西交出来，我带你们一起活。你别逼我把这里夷平！”
罗旋看了一眼那两架雪橇上的捕鲸枪，又看向孙伟身后散开的人员。三十七人里，真正能冲墙的只有二十来个，剩下的人负责搬运、装填和守住退路。两挺捕鲸枪一前一后，射界被雪橇卡得很窄，正面威力强，转向却慢。孙伟把重武器摆在明处，是要逼旋木寨先乱阵脚。
捕鲸枪的钢骨巨箭一发就能撕开木墙，可雪橇离石墙还有七十多步。只要撑过第一轮，装填时间就是他的脖子。
“你带三十七个人，堵我的门，拿我的矿换你的家人——交易不成立。”
这句话不重，却顺着扩音筒的余响传到雪线之外。
孙伟的脸抽了一下。罗旋看得出来，那句话戳的不是他的面子，是他身后那群人的信任。妻子是他唯一还没被巡岛者剥干净的念头，现在被摆到了明面上。身后几名白帆成员的脚步都慢了半拍。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孙伟压着声音问。
“知道你不是来谈判的。”罗旋握住石墙上的矛杆，“你缺粮，缺柴油，也缺时间。三天前你还在喊全寨投降，今天就只敢站在七十步外报条件。你急了。”
孙伟抬起扩音筒，几乎咬着牙说道：“我急，是因为我妻子的命等不起！”
“那是你的账。”
罗旋侧过身，对林夏抬了抬下巴。
“记下，白帆团三十七人，两挺捕鲸枪，正面雪橇各一。孙伟本人右臂受伤，仍能指挥。”
林夏在木板上补上人数，随后指向北侧雪坡：“他们的后队没有带足燃料，雪橇轮下压痕很浅。两架枪都没有备用防护板，遇到侧向冲击会翻。”
“听见了吗？”罗旋看向墙下的守卫，“第一排别追，石墙后等命令。门洞不出人。”
赵成握紧铁矛，点头应下。李明带着七名守墙劳工伏在石砌掩体后，护心镜贴着胸口，呼吸在面罩边缘结成一层薄霜。
李明没有多问，只把矛尖从垛口旁移开半寸，让出顾瑶预留的射孔。顾瑶此刻不在城墙上，却早已把重型滑轮弩固定在北侧箭楼，弩臂斜指着雪橇方向。
旋木寨刚把铁矛铸出来，第一场硬仗就找上门了。铁还没捂热，墙先要挨炮。看来这座寨子命里就没有慢慢过日子的福气。
孙伟见喊话无效，朝身后抬起左手。三十七名白帆成员同时蹲低，几面粗制铁木盾牌立在雪地前方。两名壮汉掀开雪橇上的防寒布，露出捕鲸枪粗长的枪身。枪架下方嵌着沉重的铁钉，已经提前砸进冻土。
林夏压低声音：“他们准备平射。第一架瞄准外侧拒马，第二架偏向北墙门洞。”
“距离。”
“七十八步。风从西北来，箭道会向东偏四寸。捕鲸枪射程八十步，装填需两人合力。”
“顾瑶听得见吗？”
“箭楼铜管接着，她能收到。”
罗旋把短弩交给旁边一名守卫，换过一柄精铁长矛。肩膀少了拉弦的动作，疼痛没有减轻，却不再往手臂深处窜。他不怕敌人多，怕的是自己把伤当成没伤，拿明天的力气填今天的窟窿。可眼下没有明天可借，寨墙一旦破，暖棚、粮仓和医棚都会被人踩进泥里。
孙伟最后看了一眼石墙，突然举起扩音筒。
“罗旋！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！打开寨门，白帆团不伤普通人！”
“你先把手里的枪放下。”
“不可能！”
“那就别谈。”
罗旋说完便转过身，抬手压低了墙头火把。城寨内的光线迅速暗下去，石墙后的长矛却一根根立得更稳。周芷带着医护队从内圈赶来，手里提着包扎用的布条和药粉。她没有靠近门洞，只把三名伤势较轻的劳工分到内墙后方。
“不能让他们挤在一个地方。”周芷对赵成说道，“捕鲸枪打穿拒马后，碎木会飞进门洞。把人分开，能走的靠后，受伤的先压低身体。”
赵成愣了一下，马上挥手让人照办。
周芷转头看见罗旋，目光在他右肩停了片刻：“你不拉弩？”
“今天用矛。”
“肩伤若再裂，至少两天不能抬臂。”
“那就两天不用。”
她抿住嘴唇，从药包里抽出一条干布递给他：“先把肩带加一层。”
罗旋接过布条，绕过肩头重新勒紧。布面压住伤处时，他的手停了片刻，随后把结扣咬紧。周芷没有再劝，转身回到门洞后方。
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短，像是每个字都先在心里称过重量。之前她会说也许、可能，会给赵若雨留台阶。如今她只看伤口和死人，不再给谁留方便。
雪线外，孙伟的手臂猛地落下。
“开枪！”
第一挺捕鲸枪轰然震响。巨大的钢骨箭撕开风雪，撞上外侧拒马。粗大的木梁从中间炸裂，断木带着冰屑飞出十几步，几名守卫被震得踉跄后退。
第二挺捕鲸枪紧跟着轰鸣，钢骨巨箭擦过墙门上方，砸进石墙边缘。石屑飞溅，墙垛被削掉一角，罗旋侧脸被碎石擦出一道血痕。他抬手抹掉脸侧的血，看了一眼指腹。
两支箭，外拒马没了，墙垛缺了一角，敌人还剩三十七人。顾瑶的重弩若不能打掉一架捕鲸枪，后面就得拿人去堵门。这个账，不能让守墙队替他硬扛。
“林夏，报位置。”
“左侧雪橇，枪架朝北，装填手两人。右侧捕鲸枪卡在冰沟边，后方有六人护盾。”
“顾瑶，先打左侧。”
铜管另一端传来三下敲击。
下一息，北侧箭楼的重型滑轮弩发出沉闷弦响。一支粗重铁箭穿过风雪，钉入左侧捕鲸枪的枪架。铁箭没有贯穿枪身，却将架脚掀离地面，整架雪橇向侧面翻倒。两名装填手滚进雪里，其中一人的手臂被木架压住，挣扎着去够旁边的长管。
“第二架装填还要多久？”孙伟吼道。
“七息！”
“压上去，给我压住墙！”
白帆团前排举盾向前推进。有人扛着木桩，有人拖着绳索，想趁旋木寨外侧拒马被轰塌的空档逼近墙根。雪地被踩出一片凌乱脚印，几名持矛者藏在盾牌后面，速度不快，却没有停。
罗旋抬起长矛，指向门洞下方。
“李明，带人守低位。赵成，右侧墙角。不到二十步，不许出墙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明把护心镜往胸前压紧，带着守墙队沿石砌掩体横移。对面的人刚逼近三十步，顾瑶又射出一箭，钉在最前方的铁木盾上。盾牌向后猛退，持盾者被弩箭带得跪进雪里。后面两人连忙扶住他，阵型立刻挤成一团。
林夏看着雪面上的移动线，声音仍旧平稳：“左侧队伍在后退，右侧六人没有动。他们想护第二架枪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护。”
罗旋从箭楼下取过一根战术抛石索。守卫把石块装进索袋，他绕了两圈，朝右侧枪架方向甩出。沉重石块擦着盾牌边缘落下，砸断一根支撑木，捕鲸枪的枪口向上抬了半尺。
“第二架枪角度偏了。”林夏说。
“够了。”
罗旋抬手，墙后的精铁箭矢同时搭上弦槽。没有人抢着射，所有人都在等他落下手势。
白帆团的人冲到二十五步外，孙伟终于从后方走出。他一把夺过扩音筒，冲着雪墙咆哮：“你们守着一个罗旋有什么用？他今天挡得住，明天也会把你们的粮分完！跟我走，至少能吃饱！”
墙后的几名新收编劳工动作顿了顿。
周芷从内圈走到他们身后，没有喊话，只把一块护心镜扣在其中一名年轻劳工胸前，又将铁矛柄推回他手里。
“你站的是北墙。”她说道，“粮食账在后面，敌人先到面前。”
那人咬住牙，重新把矛尖抬起。
罗旋看见这一幕，没有出声。他只抬了抬手。
十支精铁箭同时离弦。箭雨压过风声，钉在白帆团前排盾牌上。盾面接连炸开木屑，三名持盾者被撞得翻倒，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腿脚停住。右侧护枪队终于慌了，拖着捕鲸枪往后拽，枪轮却陷进了冻土裂缝。
孙伟抬头看向那架翻倒的重型弩，又看向墙上的铁矛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没有继续强冲。
“收拢队伍，退到第二雪坡！”
白帆团的人拖走受伤同伴，迅速向后撤。孙伟却没有跟着离开，他站在一片低矮雪丘后方，手掌伸进怀里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仪器。
林夏的炭笔停了下来。
“他拿出了卫星定位仪。”
那台仪器外壳漆黑，边角包着皮革，顶端有一小块暗红色指示片。孙伟用拇指擦掉上面的雪水，屏幕亮起一线猩红。
“信号源正在启动。”林夏看着木板上的波纹记录，语气比刚才快了半拍，“不是普通定位，像是短距联络。”
罗旋看着孙伟的动作，把矛尖抬高一寸。
白帆团已经丢了第一轮攻势，死了冲墙的胆气，却还没丢掉最后一张牌。孙伟把定位器拿出来，不是为了找路。他要把这场仗的声音送到更远的地方。
远处雪坡上，孙伟举起卫星定位仪，狠狠按下了红色紧急联络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