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方雪线压下来，三面黑色船锚旗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白帆团的旗帜停在雪线外三百步，没有继续推进。冰湾的潮水还未涨满，风雪又大，孙伟的重型船只和捕鲸枪暂时无法靠岸结阵，双方陷入了短暂而压抑的寂静对峙。
罗旋没有把目光留在墙外，转身走下箭楼。今夜血战之前，寨子里还有一笔账必须算清，必须让所有人把心拴在一根绳上。
旗面上的白帆图案时隐时现，像一群站在风里的黑鸟。
旋木寨的木门没有打开。
罗旋站在门楼下，肩上披着防寒鹿皮大衣，右手按着腰侧折叠刀。箭楼上的精铁短弩已经转向北方，二十柄新铸铁矛在门后排成两列，矛尖没有对准寨内，而是齐齐探向外墙。
赵成带着守墙队站在第一排，李明在他身后，双手扶着一柄精铁长矛。铁矛比他半人还高，矛杆刚打磨过，表面留着深色木纹。
“他们还没进攻。”林夏蹲在门楼下，炭笔落在木板上，“北侧雪线外至少三十七人，旗帜三面，船队暂时看不见。队伍没有继续靠近，像是在等回应。三艘船，三十七人，粮六天，柴油一次北线。”
罗旋看了一眼远方。这阵仗不像来谈条件，更像把人和船都摆在桌上，等他先报出自己的价。孙伟知道沈烈泄了底，也知道寒潭磁晶已经归了旋木寨。现在挂旗不是示威，是催命。
谁先慌，谁就先把底牌递出去。
“不开门。”罗旋收回目光，“让他们喊。”
赵成点头，将木门后的铁木横栓又推紧了一寸。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夹着冰粒，打在脸上像被细砂擦过。
高台旁，沈烈被两名守卫押了过来。他左肩的伤口还缠着布，箭头没有取出，右脚套着木制束环，脸色被寒风刮得发青。走到罗旋面前时，他先看了眼北方的旗帜，又看向木架上排列整齐的铁矛。每一柄的矛尖都带着倒钩，稍微擦过皮甲，拔出来时便会带走一大片防护。
沈烈喉结动了动。
“罗寨主，孙伟带的人不是来送死的。”他说，“他有三艘船，两挺捕鲸枪，后面还有搬运队。你们这点人守不住第二轮。”
“你说过三十七人。”罗旋抬眼，“现在又多了搬运队。多出多少？”
沈烈低下头：“八个。”
“八个搬东西的，也算进攻主力？”
“能扛枪，能推雪橇。”
“那就记三十七个主力，八个后勤。”
林夏没有抬头，在木板上补了两笔。
沈烈咬了下牙：“孙伟要的只是矿，不是你们所有人的命。把寒潭坐标交出去，他可以放旋木寨一条路。”
“他放的路，通向哪里？”
“至少能活。”
罗旋用指腹擦过矛杆上的木刺，随后把那根刺拔了出来。
“你说的活，是把矿交出去，再等他下一次回来收粮？”
沈烈沉默了。
果然是白帆团的旧腔调。先说矿，再说活路，最后把所有人绑到孙伟的绳子上。沈烈想活，孙伟想抢，巡岛者想拿矿换回控制权。三层算盘，没一层是为了旋木寨。
罗旋看向周芷。她正带着两名后勤劳工从医棚出来，手里提着防冻膏和熟肉干。周芷脚踝仍有些肿，走路却比几日前稳了许多。她没有把食物先送到罗旋面前，而是走到守墙队旁，将熟肉干按人数分开。
“北墙先发。”她把其中一份递给李明，“每人一块，巡逻结束再领第二块。”
李明接过熟肉干，没有当场吃，只掰下一小角含在嘴里，剩下的塞进衣襟内侧。
罗旋看了一眼，没有说话。这群人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吃，什么时候该留。旋木寨的规矩不是写在木牌上就算立住，得有人在冷风里守着、在饿肚子时不抢别人的份额，才算真的落地。
赵若雨被押到高台前时，身上只穿着一件旧布衣，外面没有鹿皮大衣。她的手腕被粗绳勒出两道紫痕，脚边还粘着没扫干净的冰泥。
她抬头看向罗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立刻说话。
林夏把一块木板递到罗旋手里。上面写着三行账目。防寒鹿皮料三件，两瓶止血胶，外墙巡逻路线一条。
罗旋扫完，将木板转向赵若雨。
“认吗？”
赵若雨看了很久，抬起头说道：“我承认拿过皮料和止血胶，但那不是为了我自己。大家都在挨冻，北墙又刚打过仗，谁能保证下一次不会死更多人？我只是提前替集体留一条后路，难道把物资全锁在你手里，就是公平吗？”
她说得很慢，声音也比平日低，却仍然把“大家”“集体”和“公平”挂在嘴边。高台周围的劳工没有回应，只有一名负责清扫冰沟的女人停下了手里的木铲。
罗旋看着赵若雨：“你拿三件皮料做信号标记，止血胶给白帆团的人传消息。后路留在寨外，不在集体手里。”
赵若雨沉默了一下，随后看向周芷：“周老师，你也这么觉得？我至少是在替所有人考虑，你难道愿意看着大家因为一条规矩冻死在墙外？”
周芷握紧手里的记录木牌。以前赵若雨这么问，她会先看别人的脸色，再决定自己该站哪边。现在她低头看了眼医棚方向，那里还放着三名白帆伤员，药品和防冻膏都按份记录，少一份就会让一个人少撑一天。
“止血胶是给伤员的。”周芷抬起头，“不是给你拿去换消息的。没有规矩，寒潮第一夜大家就已经冻死了。”
赵若雨的表情僵了一下。周芷又把木牌翻到背面，声音比刚才更清楚：“必须按账结算。你偷走了两瓶药，就得用劳务补回来。不能再把伤员的药当成你的筹码。”
这一次，周围有人抬起了头。
罗旋没有插话，只将木板拿回来，在赵若雨的名字下方划了一道横线。
“三件皮料，两瓶止血胶，外加一次外墙情报泄露。”他说，“全部折算为劳务债。你没有积分，没有管理权，永久降为清扫劳工。寨子里只有规矩，没有眼泪。想要后路，自己拿命去换。”
赵若雨看着那道横线，手指慢慢蜷起。
“永久？”
“永久。”
“只要我把矿脉位置告诉你，也不行？”
“矿脉不在你手里。”
“我能告诉你白帆团的旧路线。”
“林夏已经记下了。”
赵若雨没有再争辩。她膝盖一弯，跪进脚边的雪泥里，嘴唇咬住下唇，没有再出声。
罗旋把木牌递给赵成：“押去外墙冰沟。今天清完三十丈，少一丈，扣一块熟肉干。”
赵成接过木牌，示意两名劳工上前。赵若雨没有挣扎，只在经过罗旋身边时停了一瞬。她想再说什么，最终只是低头看向木架上的铁矛。
罗旋没有理她。清算之后必须有代价。永久收权让寨内少了一个会煽动的人，却也少了一个曾经熟悉旧营地关系的中间人。赵若雨知道不少早期人员的习惯，短时间内不能让她接触仓库、医棚和武器区。这个损失得算在防线账上。
“沈烈。”罗旋转向他，“继续说。”
沈烈站在铁矛阵前，肩膀下意识往后缩。
“孙伟会在天亮涨潮时发动总攻。”他说，“第一批船从北侧冰湾贴着冰层进来，捕鲸枪先打箭楼，再打你们的热水管。固定枪一挺在船首，雪橇枪两挺，三人一组抬着走。”
“三挺。”罗旋盯着他。
沈烈脸色微变：“对，三挺。备用药包也带着，射程比普通弩远三倍。”
林夏已经画出北侧冰湾和水下沟的位置。她指尖在图上点了点：“冰层下有一条水沟，涨潮时能让船贴近岸线。北墙外的哨兵看不到船底。”
罗旋从林夏手里拿过一块空白劳务木牌，用炭笔在上面写下两行字。他把木牌扔到沈烈脚边。
“签了，你这条命归矿脉。不签，归石牢。”
沈烈低头看向木牌。上面写着“沈烈，采矿，终身”。他沉默了几息，弯腰捡起木牌，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痕。
“矿脉归寨。”罗旋收回铁矛，“寒潭从今天起是旋木寨专属采矿区。外人靠近，按敌对处理。”
林夏在木板上落下最后一笔，将沈烈的契约编号记入公账。赵成带人把沈烈押往矿工棚。沈烈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旗帜，又转了回去。
罗旋接过林夏递来的地图，用炭笔在北侧海岸线外重重画了一道。
“赵成，北墙热水管外加铁木夹板。暖棚管道先停半刻，材料让给北墙。”
赵成点头：“北墙要是先护管，暖棚地温会掉。”
“掉四度总比热水管被打断强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他转身带人离开。李明咽下熟肉干，将手里的铁矛交给旁边的守卫，跟着走向北墙。那柄矛比他刚才抱着的木杆更沉，他接手时腕骨往下一坠，脚下却没有停。
顾瑶从工坊方向跑来，手里抱着一块新打好的铁木夹板，袖口沾着灰白色炉渣。
“北墙夹板够两段。”她喘了口气，“第三段要拆暖棚外层的木架。”
罗旋看了眼远处的暖棚。暖棚是旋木寨熬过寒潮的底牌，拆一段木架，里面的种苗就会少一层遮护。可北墙一旦被捕鲸枪轰开，暖棚连半天都撑不住。
“拆。”他说，“种苗活着，得先有墙。”
顾瑶转身就走。这决定会让暖棚损失一段支架，至少折掉半日修缮工时。防守不是凭空长出来的，每加一层铁木，就得从别处剥下一层。再漂亮的寨子，也经不起把账算错。
周芷将最后一份防冻膏递给守墙队，自己只留下一小块。罗旋看见了。
“你那份呢？”
“我没有外出。”
“脚伤没好，夜里要去医棚换药。”
“医棚还有半瓶药粉，够我用。”
罗旋伸手将她掌心那块防冻膏拿走，又从后勤木箱里取出一块新的，放回她手里。
“这块记在医疗组，不算你的个人配额。”
周芷怔了怔：“医疗组已经超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给我？”
“你倒下，医棚少一双手。两块膏药换一天工时，算得过来。”
周芷捏紧防冻膏，低声说道：“我会守住医棚。”
“别守。”罗旋看向北墙，“把能走的人都送到内圈，守墙不是医生的活。”
这句话让周芷停了一息。她没有像过去那样犹豫，立即转身招呼医护劳工搬运药物。
“听清了，伤员先入内圈，能行动的人去北墙补夹板。必须分清伤势，不能把所有人都堆在医棚门口。”
太阳沉到雪线下方时，第一批铁木夹板装上北墙。守墙队按照新的编号分成三组，精铁长矛分到第一排，铁甲护心镜挂在盾手胸前。五面护心镜不够所有人使用，罗旋让受过箭伤、需要站在门洞正面的五人优先佩戴。
赵成拿到第一面，转手递给李明。李明摇头。
“你在前面。”
“你负责门缝。”
“你比我高。”
“所以你更适合补低处。”
李明接过护心镜，扣在胸前。护心镜边缘磨得不够平，他抬手按了按，确认不会影响挥矛。
林夏站在箭楼下，抬头望着北方的雪线。
“那边的旗帜少了两面。”她说道，“白帆团正在移动，沿冰湾向西偏了三里。速度不快，像是在等潮。”
罗旋抬手示意守卫将北墙火把压低。
“把北侧的灯火撤两盏。”
林夏看了他一眼：“让他们看不清？”
“让他们以为我们看不清。”
林夏点头，把这句话记在木板背面。
夜半时分，旋木寨内所有炉火都被压到最低。工坊只留一座锻炉，顾瑶带人继续锻打铁矛。铁锤落下的声音隔着墙传出去，沉闷而规律，像是故意让北林里的人听见。
罗旋站在北墙上，肩膀被冷风吹得发僵。他没有睡过完整的一觉，右肩旧伤也开始向手臂扩散，抬起弩臂时动作慢了半拍。明天要是真有三挺捕鲸枪，弩塔至少会被轰掉一处。肩膀再慢半拍，别人就会替他决定脑袋放哪儿。
他把弩交给顾瑶检查，自己改握精铁长矛。
顾瑶摸了摸弩弦：“弓弦没有问题，是你肩膀的问题。”
“看出来了？”
“你今天拉弦少用了三次右手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？”
“武器损耗要记，人也一样。”
罗旋瞥了她一眼：“工坊里学来的毛病，别往我身上套。”
顾瑶低头重新压紧弩槽，没再接话。
城寨另一侧，周芷将最后一批药物移进内层。赵若雨蹲在外墙冰沟里，手中的木铲撞到冻土，震得虎口发麻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北墙，看到铁矛和护心镜在火光里交错，又低头继续挖。没人给她分防寒膏，也没人替她把最后一段冰沟清完。
罗旋没有再看她。她的配额已经改成最低劳务，今天少干一丈，明天就少领一块熟肉干。规矩不是为了让人舒服，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自己欠了什么。
天刚蒙蒙亮，林夏从了望台下来。她的手指在木板上压出一道深痕。
“冰湾起雾了。三艘船都在雾里，距离北墙不到两里。”
罗旋接过木板，目光落到最后一行。
“白帆团的旗呢？”
“全部收起。”
“捕鲸枪？”
“船首那艘已经架好。雪橇上的两挺还在搬。”
罗旋将木板递回去，转身看向北墙。
“通知所有人，按第二道防线站位。第一道不追，门洞不出。捕鲸枪射完一轮后，林夏报船位，顾瑶打雪橇枪。”
赵成在旁边问：“孙伟若不进攻，只围着呢？”
“那就让他围。”罗旋握紧长矛，矛尖垂向地面，“粮食六天，柴油一次北线。他们会先饿。我们不缺热水，也不缺矛。”
罗旋松开矛杆，肩胛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。他没有按住伤处，只把长矛插入墙边木槽。
北方雪线上的黑旗忽然动了。先是一面，随后是第二面、第三面。白帆团的人从船边走出，推着装载捕鲸枪的雪橇，沿着冰原缓慢排开。三艘黑色机动艇贴着冰湾停泊，船首的长管在晨雾里露出一截冷硬轮廓。三艘船后面，还有第四艘、第五艘模糊的轮廓在雾中晃动。那是白帆团全部能动的船。孙伟把老底全推上来了。
赵成压低身体，守墙队同时举起铁矛。
周芷从内圈赶来，站在门楼下方，没有再回医棚。
“伤员已经转移。”她说道，“还能走的人全去了内墙。医棚只留三名不能起身的。”
罗旋点头：“很好。”
“你肩膀需要换药。”
“打完再换。”
“不行。”周芷抬头看着他，语气比过去更硬，“肩伤裂开，今天不能再拉弩。你必须把重弩交给顾瑶，别拿自己的伤拖累整面北墙。”
罗旋看了她一息，将短弩递给顾瑶。
“你来。”
顾瑶接过弩，站到箭楼阴影里。罗旋没有争辩，只抓住了铁矛。肩伤不能拉弩，长矛还能用。少一件武器，不代表少一条命，换个站位就能补回来。
林夏忽然抬手。
“船首有人。”
雾中，一道魁梧身影站在最前方的甲板上。那人右臂似乎缠着厚重布带，左手拿着扩音喇叭，身后立着几名持盾者。孙伟没有立即下令开枪，而是抬起喇叭，对着旋木寨方向说了几句。距离太远，声音被风雪割碎，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怒骂。
罗旋没有回应。他看着船首那截捕鲸枪，又看了看北墙下固定好的铁木夹板。第一轮若打箭楼，顾瑶就打雪橇枪；若打热水管，赵成便关阀换段；若强行进门，二十柄铁矛会让他们知道木门后面站的是什么。
旋木寨的每一寸墙，都用工时、血和磁晶粉换来的。白帆团想收账，得先把人和船压上来。
海雾突然向两侧散开，露出孙伟那张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。
罗旋独自退到箭楼背风处。掌心按在墙垛上，脑中那道淡蓝虚影无声亮起。
【领地安全等级提升：前哨→堡垒】
【科技等级提升：冷兵器→初级冶金】
【雷达覆盖范围扩展至外围峡谷，北侧冰湾已纳入监测】
【寒潭矿脉已确认为领地专属资源点】
他扫了一眼面板，将虚影收起，转身走回北墙。铁矛还插在墙边木槽里，刃口映着晨光，冷得发亮。
狂风吹过林海，孙伟狂暴的叫骂声顺着山谷扩音喇叭隐隐传荡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