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旋捏住那块小型原石，拇指擦过冰冷的切面。编码只有几道细痕，排列却很规整，像是有人在矿石还未脱离岩壁前就刻了上去。
沈烈低着头，肩膀缩在破烂袍袖里。手腕上的藤索已经被磨松，他仍旧维持着被绑住的姿势，脚边落着几粒碎冰。
罗旋的目光从编码移到他的手腕。
这人把矿石藏进袖子，眼睛却一直盯着林夏手里的竹篓。贼心露在脸上，还要装成冻傻了。这样的货，留着带路可以，留着背后站着就嫌硌手。
“把他绑回去。”罗旋收起原石，声音压过风声，“寒潭封锁，矿石全部带走。”
林夏伸手去取沈烈腰间的藤索，沈烈忽然抬起手腕，拇指抵住嘴边。尖锐的哨声穿过峡谷，声音撞上岩壁，分成几道回响，朝密林深处荡开。
沈烈咧开嘴，冻裂的唇角沁出血丝。
“罗兄弟，矿是大家的，没必要独吞。”
顾瑶抱紧装有三块原石的竹篓，快步退到岩台后方。她看向罗旋，手指压住竹篓边缘。
“林子里有动静。”
罗旋抬眼望向左侧岩壁。视线可及的雪坡上，几块覆盖薄雪的岩石接连滚动。雪层下面露出几双深色的靴子，脚尖朝向营地，位置分得很散。六个。沈烈一个，一共七个。
早就埋好了。方才拿木杆试水时，他的人就在外面看着。沈烈把罗旋带进寒潭，既想借机械触手杀人，也想让同伙趁乱夺矿。算盘打得挺细，可惜每一步都露在雪面上。
“七个。”罗旋转向沈烈，“你还想说只是路过？”
沈烈脸上的笑僵住。
密林中传来粗哑的喊声。
“把矿石放下，留下磁晶钥匙，所有人还能走。”
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针叶灌木后走出来，手里握着弯曲的骨矛。他身后跟着五名矿贼，衣服外面裹着兽皮，腰间挂着短刀和吹管毒针。他们没有急着冲锋，七个人分散站在三面坡地上，刚好堵住通往营地的两条路。
沈烈侧过脸，冲那人喊道：“先把矿筐抢下来。罗旋身上有钥匙，别让他靠近水边。”
他喊得很快，话音刚落，左肩便传来一声闷响。精铁箭穿透破旧袍袖，钉进肩头。沈烈身体向后一晃，手掌撑住枯树，半边衣服迅速被血染深。他张了张嘴，没能立刻喊出声。
罗旋已经收回短弩。
“谁让你替我报位置的？”
林夏侧身蹲下，炭笔在木板上划过两道短线。
“左坡三人，右坡两人，正面一人。沈烈单独计算。”
“算得准。”
罗旋抬手指向右侧岩缝。一名矿贼踏出半步，脚下积雪突然塌陷。他整条腿陷进雪坑，身体向前栽倒，手里的骨矛脱手滑出。另一人急忙伸手去扶，脚腕却被隐藏在雪下的枯藤绊住，整个人撞在岩壁上。
罗旋早在沈烈吹哨时便动了手。他用折叠刀割开岩缝里的枯藤，借坡势压住积雪，将两处落脚点留给了这些自以为掌握地形的人。
两名矿贼还没爬起来，短弩再次响起。箭簇擦过雪面，扎入其中一人的大腿。那人抱住伤处滚下斜坡，带起大片碎雪。另一人抬头寻找罗旋，脖颈旁忽然掠过一支精铁箭，箭尾撞上岩壁，震落一蓬冰屑。
“退到寒潭边。”沈烈捂着肩膀吼道，“那里有冰层，他们不敢追。”
这句话落进罗旋耳中，他看向潭心。寒潭边缘已经结出一圈薄冰，冰层表面覆盖着浅灰色雪粉。沈烈的人对水底机械触手心存畏惧，却又笃定罗旋不敢把他们逼进冰面。
他们还没吃够亏。
“顾瑶，烟罐。”
顾瑶从工具袋旁抓起一只烟雾木罐，拧开封口，朝左侧坡地砸去。木罐撞上石面，白灰色烟雾猛地喷出。风把烟雾推向密林，七名矿贼的身影顿时被切成模糊的黑块。
“谁都别乱跑。”领头矿贼吼道，“闭气，往潭边靠。”
领头人显然经常带队抢矿，知道烟雾只能遮挡视线。他把命令喊得很稳，脚下却往后多退了半步。
罗旋从烟雾的空隙里看见了他的肩膀。短弩抬起。箭矢穿过白雾，正中领头人的手腕。骨矛掉在雪地里，领头人捂住手臂向后踉跄。旁边的矿贼扑过来搀扶，罗旋已经跨过岩台，折叠刀贴着地面掠出，刀背撞开一人的手臂，刀锋顺势划过对方握针的手背。
吹管毒针落进雪里。
那人后退两步，脚跟撞上冰面。他低头看见脚边裂纹，猛地收住动作。
“别往后。”
领头人喊得晚了。
一名矿贼从右侧冲向罗旋，骨矛横扫过来。罗旋偏身避开，肩头仍被矛杆擦中，旧伤被震得发麻。又是拿命换账的买卖。这一矛挨得值不值，得看那三块矿石回去能换几炉暖气管。
他没有硬接，反手抓住矛杆，扭腕发力，把人拽到自己身前。另一支精铁箭从他耳侧掠过，钉穿那名矿贼手中的短刀。罗旋抬膝撞在对方腹部，借着对方弯腰的空隙夺过骨矛，翻手将矛杆压进雪地。
“武器放下。”
那名矿贼捂着腹部，呼吸乱成一团。
“放下就能活？”
“能不能活，看你接下来做什么。”
罗旋松开骨矛，转身逼向沈烈。
沈烈肩头中箭，脸色已经失去血色。他捂住伤口，另一只手摸向腰后，那里藏着一柄短刀。罗旋看见他的动作，却没有立刻射箭。
沈烈拔刀的瞬间，身侧一名矿贼突然扑来，试图从后面抱住罗旋。罗旋侧身避开，短刀擦着衣摆划过，寒光贴着皮肤闪了一下。罗旋抓住对方手肘，把人推向沈烈。沈烈来不及收刀，刀尖扎进同伴肩侧。那人吃痛松手，短刀也跟着偏开。
“你们的配合，值不了一块矿。”
罗旋夺下短刀，抬脚将沈烈踹翻在雪地上。短弩弓弦再次绷紧，精铁箭指向沈烈的眉心。
沈烈仰面躺着，肩头的血浸开一片。他咧嘴喘气，目光越过罗旋，看向那只装满矿石的竹篓。
“你杀了我，没人带你们找到白帆团。寒潭只是第一处矿点，白帆团知道的东西比我多。你留着我，我能把孙伟的老巢告诉你。”
“你刚才把我带进伏兵圈。”
“那是误会。”
罗旋将短弩往下压了压。
“误会能让六个人提前埋在雪里？”
沈烈闭上嘴。
林夏走到受伤的矿贼身边，先收走吹管毒针，又用藤索将他们的双手捆在背后。
“六人，两人还能走，四人需要拖行。毒针五枚，骨矛四支，短刀两把。”
罗旋看了一眼她的记录。
“武器全部收走。伤者按劳务抵账，沈烈单独关押。”
沈烈撑起身体，刚要说话，肩头的箭杆被罗旋一把折断。
他痛得身体一缩，额头冒出冷汗。
罗旋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沈烈完好的右手骨节上，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，沈烈惨嚎着蜷缩在雪地里。
“箭头还在里面。这点利息先收着，回寨以后再算总账。现在走。”
这点伤不取命，正好留给周芷做记录。沈烈值不值一包止血草，要等他吐出白帆团的路线再算。想靠几句求饶换药，算盘又打歪了。
领头矿贼还想挣扎，罗旋用短弩抵住他的胸口。
“往前走。”
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沈烈。沈烈没有回应，只盯着装矿的竹篓，眼中那股狠劲又浮出来。
罗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伸手将竹篓交给顾瑶。
“矿石你背着。顾瑶，离水边远点。”
顾瑶抱紧竹篓，退到岩台后方。她的手臂被竹篓边缘压出红痕，却没有松开。
“三块原矿都在，编码也没有磨损。”
“保住它们，比保住这群人的衣服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顾瑶转身将竹篓放进干燥岩缝，用一块防寒兽皮压住篓口。
沈烈趁着罗旋转身，突然从雪地里抓起一把碎石，狠狠砸向顾瑶。罗旋抬手挡下碎石，碎块撞在小臂上，皮肤立刻擦出一道红痕。血珠子从破皮处渗出来，在冷风里冻成暗红色的细线。
他没有追着沈烈发火，只是把短弩交到左手，右手抓住沈烈的衣领，将他拖到岩台边缘。
“顾瑶，三块矿石少一块，沈烈少一只手。”
顾瑶掀开兽皮看了一眼。
“还在。”
罗旋松开沈烈。他这才感觉到小臂上的擦伤开始发热，肩背也被先前那一撞牵出闷痛，右臂的旧伤从观测站折腾到现在就没好利索过。两支精铁箭已经用掉，烟雾木罐少了一只，短弩弦上还挂着冰水。打赢一群矿贼，账面上也有损耗。
先把人押回去，再把潭底的机械维修臂记进下一次采矿计划。那东西吃金属，却会护着矿脉，若能找到控制端，寒潭就是旋木寨的第二座锻炉。
“走。”
被捆住的矿贼一个接一个离开岩台，脚印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痕迹。
沈烈走在最后，肩头的血沿着袖口滴落。他回头望了一眼寒潭，水面下幽蓝的光线再次闪动，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冰层缓缓游过。他握紧完好的那只手，趁无人注意，将两指放到唇边。
罗旋的脚步突然停下。
沈烈放下手，装作踉跄。
“继续走。”罗旋没有回头，“你再吹一次，先断你的脚。”
沈烈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。
林夏抬头看向前方山口。浓雾正在峡谷之间聚拢，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石块撞击声，像有人在另一侧推动山坡上的积雪。
“罗旋，北侧坡面有移动痕迹。”
罗旋抬起短弩，视线越过沈烈，落在那片被风雪遮住的林线。还在来人。
领头矿贼突然挣扎起来，带着其余几人向寒潭方向猛冲。藤索绷紧，几个人撞成一团，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大片裂纹。沈烈也跟着扑向潭心。
“往冰面走。”他嘶声喊道，“那里能绕出去。”
罗旋松开弩弦。箭矢钉入沈烈脚前的雪地，箭尾震得嗡嗡作响。
“再走一步，下一支进腿。”
沈烈停下，其他矿贼也被迫卡在原地。
潭心的薄冰下，幽蓝光芒忽明忽暗。裂纹从沈烈脚边向四周爬开，细碎的冰响贴着水面传来。
顾瑶抱着竹篓往后退，林夏抓住一根藤索，将三名伤者拖回岩台。罗旋站在最前方，短弩压住沈烈，余光扫过潭心不断扩大的裂口。
沈烈低头看向脚下。他终于发现，这条所谓的退路一直在动。
潭心薄冰轰然爆裂，冰水倒灌将矿贼后路彻底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