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心薄冰轰然爆裂，冰水沿着裂缝灌入泥层，沈烈和几名矿贼被逼在浮冰与岩岸之间。
罗旋站在高处岩台，短弩压低，目光扫过不断下沉的冰面。沈烈抓住一截断裂的木杆，半边身体泡在冷水里，左肩伤口被雪水冲开，血色顺着衣襟往下淌。
“武器放下。”
沈烈抬头望着罗旋，嘴唇已经冻得发紫。
“先拉我上去，我把白帆团的事全说出来。”
罗旋没有动。
沈烈身旁的老鬼抱着骨矛，脚下冰层不断发出细碎裂响。他几次试图往岸边挪动，刚抬起脚，整条腿便陷进冰泥。
剩下四名矿贼挤在后方，手里的短刀和吹管毒针都沾满冰水。有人朝沈烈靠近，有人盯着岸上的竹篓，几张脸被寒风吹得发青。
这群人还在算谁能先活。算得挺快，脚下的冰可没给他们留账本。
“把刀扔进水里。”罗旋抬了抬短弩，“骨矛也放下。沈烈先来。”
沈烈咬紧牙关，将腰间短刀丢进冰泥。短刀刚落下，旁边的老鬼便猛地伸手去抓。
“老鬼，别动。”
沈烈吼得晚了。
老鬼的手指刚碰到刀柄，水底骤然传出一阵低沉震动。破开的冰面向四周塌陷，几条覆盖着暗绿色锈斑的机械触手从水下探出，甲片刮过冰层，带出刺耳摩擦声。
老鬼转身扑向岸边。机械触手从冰水中弹起，前端的金属爪扣住他腰间的铁带。老鬼双手抓住岩缝，手臂绷紧，身体却被拖离泥面。
“拉住我。”
沈烈伸手去抓他的手腕。
罗旋抬起短弩，箭簇指向两人之间。
“松手。”
“他是我副手。”
“你的副手带着铁扣。”
老鬼的手指在岩缝边缘擦过，抓住的碎石接连脱落。沈烈仍旧没有松开，脚底也被冰泥拖住，身体朝裂口滑去。
罗旋的肩伤被拉扯得发热，短弩弓弦在寒气中发出轻微颤响。救老鬼，需要再下去两个人。两条命换一条没价值的手臂，账面亏得连盐都补不回来。
他扣动扳机。
精铁箭擦过沈烈的手背，钉在老鬼抓住的岩缝上。老鬼被箭杆震得松手，机械触手立刻向后收缩，连人带着破碎冰层拖入深水。
老鬼的喊声只持续了片刻，冰面重新合拢，水下幽蓝光线绕着裂口闪过，随后沉入黑暗。
沈烈跪在浮冰上，手掌按住被箭擦开的伤口，整张脸僵在风雪里。
旁边四名矿贼再也顾不上同伴，纷纷将手里的武器抛进水中。吹管毒针落入冰泥，浮出半截黑色管身。短刀沉入水底，只在冰面下留下几道模糊的寒光。
林夏解开腰间麻绳，套住最靠近岸边的矿贼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那人看着她，又看向罗旋的短弩，慢慢抬起双手。
林夏收紧绳结，拖着他向岩岸移动。顾瑶站在简易起重木架旁，将粗麻绳绕过枯树桩，借滑轮一点点把俘虏从冰泥中拉出。
第二个人刚被拖上岸，脚下冰层便裂开一大片。他的半边身体往下沉，林夏猛地压住绳索，顾瑶扳紧木架上的横杆，两人合力将他拽回冻土。
罗旋没有催促。这时候催快一步，岸上就会多一具冻硬的尸体。人可以慢，绳结不能松。
第三个矿贼迟迟不肯伸手，反而将脚边的冰块踢向罗旋。冰块撞在岩台边缘，碎屑溅上罗旋的靴面。
罗旋把短弩交到左手，拔出折叠刀，刀尖插入岩台旁的薄冰。
咔嚓。
岩岸外侧的冰层裂开，浑浊水流从缺口冲出，顺着斜坡灌入矿贼脚下。那人慌忙后退，脚掌陷进被雪水泡软的泥层，身体立刻失去平衡。
“现在伸手。”
短刀贴着他的脸侧插入冻土。矿贼脸上的横肉抖动几下，终于扔掉藏在袖中的第二根毒针，把手递给林夏。
四名矿贼依次被拖上岸，手腕全部用麻绳束住。有人抱住冻僵的脚，有人缩在岩石边喘气，没人再看水潭。
顾瑶将矿篓拖到干燥岩台，掀开兽皮检查原矿。
“三块大矿和一块小矿都在。”她用手背擦去篓边的冰渣，“编码没有磨花。”
罗旋点了点头。
“把篓子封好，离水边十步。”
顾瑶没有多问，立刻将麻绳重新缠紧，把矿篓拖到背风处。她的手掌被绳索磨出红痕，仍旧把结扣压了两遍。
沈烈趴在冰面上，胸口起伏越来越急。
“罗旋，救我上去。我知道白帆团的船从哪儿来，也知道孙伟把人藏在哪儿。你留着我，比留这几块石头划算。”
罗旋走到岩台边缘，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把我带进伏兵圈。”
“那是孙伟逼我的。”
“你吹哨的时候，哨声很稳。”
沈烈张开嘴，冻僵的牙齿碰出轻响。
罗旋伸出短弩，指向沈烈面前的冰面。
“爬过来。手里不能有铁。”
沈烈低头看向自己腰侧。那里还挂着一枚铁扣，皮带经过冷水浸泡已经冻硬，铁扣贴着衣物发出细微声响。他伸手去解，手指因为失温几乎无法弯曲。顾瑶将粗麻绳抛到他面前，绳头落在距离手掌半步的位置。
“用绳子缠住岩柱。”顾瑶说，“别拽铁扣。”
沈烈抓住绳头，先缠住一截突出的黑岩，再用肩膀带动身体向前爬。冰层被压出蛛网般的裂纹，他每往前挪一步，裂缝便朝周围扩散一圈。
林夏蹲在罗旋身侧，木板压在膝前。
“沈烈体温下降很快，左肩持续出血。还能撑不到半刻。”
“够他爬上来。”
罗旋没有收弩。
沈烈爬到距离岸边三步的位置，右手撑住冰面，左脚却突然陷进水下。身体往前扑倒，绳索从岩柱上滑落半截。
顾瑶抓住绳尾，手臂猛地向后发力。林夏同时把绳索绕过一根粗树根，双手压住结扣。两人的肩膀被绳子勒得向后绷紧，沈烈终于从冰泥里拔出左脚，滚到岩岸边。
罗旋伸手揪住他的衣领，将人拖上冻土。沈烈趴在雪地里，胸口撞着地面喘息，湿透的衣服迅速结成硬壳。
罗旋割断他腰间的铁扣皮带，顺手将扣件踢进潭水。
“现在说。”
沈烈咳出一口冷水，眼睛却朝矿篓方向偏去。
还惦记着矿。命都快冻没了，手指头倒是很勤快。
罗旋抬脚踩住沈烈伸向矿篓的手。
“先说白帆。”
沈烈疼得身体缩起，连忙把手收回。
“白帆团有三处落脚点，北边的旧营只是主仓，南侧还有船坞。孙伟手里有定位仪，他能找到你们的热源。昨晚的伏兵只有一半，剩下的人在等信号。”
林夏炭笔落下几道短线。
“信号来源？”
“卫星定位器。孙伟从巡岛者手里换来的，能锁定岛上高热设备。”
罗旋扫过沈烈沾血的肩头。
“孙伟为什么盯寒潭？”
“矿脉能炼高温铁，也能换回人。”
沈烈呼吸变得急促，声音压低下去。
“他的妻子还在巡岛者手里。他想拿磁晶、拿能源，拿整座岛的东西去换她。只要能换人，他什么都敢卖。”
这个理由够重，也够脏。有人拿妻子当绳子套住孙伟，孙伟再拿别人当垫脚石往上爬。白帆团靠的不是忠心，是一群被各自账目拴住的人。
罗旋收回脚。
“你值不值一碗热汤，等回寨再算。”
沈烈撑起身体，嘴唇抖动几下。
“我能带你去旧营。”
“你先活到回去。”
罗旋转身看向寒潭。冰面重新覆盖住水面，裂口边缘却仍有幽蓝光线缓缓游动。水底机械触手刚才拖走老鬼的位置，浮着一片被扯断的皮带和碎布，铁扣已经没有踪影。
顾瑶蹲在岸边，用一根削开的木枝拨动碎冰。
“机械臂没有继续追击，活动范围被水下缆线限制。它只在矿脉区域巡回，像是在清理水底设备。”
“它护着的可能不只是矿。”
罗旋用短削刀在地面画出寒潭轮廓，又在深水位置划出三道线。
“顾瑶，回寨后把绝缘采矿杆加长。再做一副木制吊架，矿篓不要落水。林夏，把沈烈说的三个据点标到图上。周芷那里留两名劳工，先处理伤口，别让沈烈冻死。”
林夏抬眼。
“四名俘虏也带回去？”
“能走的带走。走不了的留在岩棚，给水和火，派人看守。”
“消耗两人值守。”
“值守记进他们的劳务账。”
林夏在木板上补了一笔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罗旋撕下一截防寒兽皮，缠住右手小臂被冰块擦破的位置。皮肤已经失去知觉，伤口边缘沾着白霜。他握住短弩时，弩柄在掌中打滑，弓弦上挂着细碎冰粒。
这趟拿到磁晶，损了三支箭，少了一副绳索，还搭进去一个副手的命。磁晶能让锻炉升温，能让旋木寨多撑几轮寒潮。账面还算赚，只是赚得硌牙。
“把矿带上，走。”
顾瑶将矿篓背到肩上，林夏牵住三名还能行走的俘虏。剩下一人被绑在木架上，由麻绳拖行。
沈烈走在队伍最前面，左肩伤口不断渗血。每隔几步，他便回头望向寒潭，目光在水面停留得过久。
罗旋抬起短弩。
“看路。”
沈烈立刻转回头。
风雪从峡谷上方压下来，雪粒打在脸上，遮住了来路。被拖行的俘虏踩过岩台，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队伍走出数十步，林夏忽然停住。
“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她指向右侧山脊。那里只有低矮灌木和倾斜岩壁，雪层被风吹得向一侧堆积。罗旋抬弩瞄准，视线边缘没有新的热源。
“野兽？”
“热源太弱，像是信号残留。”
顾瑶抱紧矿篓，回头望着寒潭。水面下幽蓝的光闪动两次，深处传来沉闷的金属摩擦声。声音贴着岩壁扩散，连脚下冻土都跟着轻颤。
罗旋没有停留。
“回寨。”
沈烈走过一处被雪盖住的岩缝，脚步忽然踉跄。他抬手撑住旁边的枯树，衣领内侧露出一角湿透的羊皮。他想拿海图换命，又怕罗旋直接抢。
罗旋的目光落在那片皮革上。沈烈抬头，见短弩已经指向自己，嘴唇上的血色退下去。他没有再辩解，慢慢跪进雪地，抬手扯开领口，从里面取出藏了许久的东西。
沈烈跪在雪地里，从领口掏出一块被鲜血浸透的羊皮海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