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下那道庞大的蓝影缓缓隐没，翻滚的白汽被搅出一圈泛着磷光的涟漪。
罗旋横过短削刀，掌心压住身侧顾瑶的肩头，脚下无声向后退开半步。
第二十七日清晨。
冰冷的晨光穿不透峡谷浓重的湿雾，四周岩壁上垂挂的冰凌足有一臂长，岩石缝隙里凝结着惨白的硬霜。水潭边缘的石块冻得如同生铁，鞋底踩上去稍有不慎便会打滑。
顾瑶半蹲在干燥的岩台边，就着地上的工具袋，飞快用细藤皮绑扎着三截粗壮的毛竹长杆。
沈烈双手被反绑在枯树上，脚踝上的藤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。他冻得嘴唇青紫，目光却不住往那汪漆黑的水潭里瞟。
“罗兄弟，刚才那影子大概是水底下的寒鳞大鱼。”沈烈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，“磁晶矿石都生在水下三四米深的岩壁凹槽里。那东西认活人，只要拿你手里那柄精铁短刀潜下去，趁着鱼没咬过来，顺着石缝两刀就能撬下一大块。”
罗旋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潭水边缘漂浮的几片枯叶上。枯叶静止不动，水下却隐隐传来极低频的震颤。
想把我诓进水里当肉饵，顺便借刀杀人。海难那天赵若雨劝全班交出背包也是这副嘴脸，真当别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海水。
罗旋随手从工料堆里拾起一截废弃的木料。木料顶端用铁皮箍死，本是用来加固木排的边角料。他握住木料一端，手臂发力，将带有铁箍的一头探入冰冷的潭水中。
木料刚没入水面半尺，一股蛮横至极的吸力便顺着竿身猛然扯了过来。
咔嚓。
两指粗的坚硬杂木甚至来不及弯曲，前端包裹着铁箍的半截便被硬生生拽断。水面下爆开一簇幽蓝的电火花，断口处溅起数尺高的刺骨冰水，打在碎石上瞬间凝结成白霜。
沈烈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，嗓子眼里像卡了一块冰碴，半句话都憋不出来。
“铁家伙下去，连骨头都剩不下。”罗旋甩掉掌心里溅落的冰渣，冷冷扫了沈烈一眼，“这水底下藏的不是鱼，是吃铁的嚼子。你想让我带刀下去，是嫌自己死得太慢？”
沈烈干咳一声，整个人往枯树后缩了缩：“这……这水里怎么会有活的机关？之前我们几个兄弟路过，只看见石头在水下发光，谁也没敢往深处探……”
放屁不打草稿。这帮水耗子分明早就吃过亏，手里折了人命，才跑去旋木寨装孙子骗口粮。
右肩的撕裂伤口被冷气一激，泛起阵阵钝痛。罗旋按了按肩头，压住皮肉深处的不适。两天里接连对付外敌，体温和热量都在见底。要是这趟挖不回能让中央锻炉升温的原石，回寨之后全员都得在冰窖里硬扛。
“顾瑶，把所有的铁件全卸了。”罗旋转头吩咐。
“明白。”顾瑶手脚麻利，用短木楔挑开长杆前端的铁钉，改用全竹木榫卯拼接。她从随身带来的工具包中掏出两只缝合严密的鹿皮水囊，接上一根中空的坚硬细芦管，做成简易的潜水呼吸气囊，随后又用坚韧的毛竹削出一副带倒钩的双爪长耙。
“全竹木结构，一点金属都没带。”顾瑶将气囊递给罗旋，又指了指水面，“我刚才测过浮力，浅滩凹槽离岸边只有五步远，潜下去五秒钟足够打个来回。但水下温度太低，人泡进去，肌肉两分钟就会失温抽筋。”
下水两分钟，顶得上后勤队在冻土里刨十天煤。这笔账值当。
罗旋扯掉身上的防寒皮袄，露出结实的胸膛与裹着旧亚麻布的手臂。皮肤刚接触到峡谷的寒风，皮下组织便本能地绷紧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他咬开鹿皮气囊的芦管，深吸一口干燥的空气，右手扣紧竹制长耙，腰间绑上一根粗麻绳引索，另一端交在林夏手中。
“绳子抖三下，立刻拉我。”
林夏双手戴着粗麻手套，双脚稳稳踩住岩台的缝隙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罗旋没有丝毫犹豫，脚下一蹬结霜的黑石，整个人顺着岸边斜坡滑入漆黑的水潭。
刺骨的冰水顺着毛孔扎进皮肉，肩膀先缩了一下。心跳停了半拍，寒气从手腕窜到后颈。罗旋强压下肺部剧烈翻涌的呛咳感，双腿摆动，贴着覆满滑腻黑苔的岩壁向下潜去。
水下光线昏暗，周围漂浮着无数冰晶碎屑。前方四步外的玄武岩凹槽内，赫然嵌着大片大片通体半透明的幽蓝色晶体。它们像簇生的冷光珊瑚，在漆黑的水底呼吸般明暗交替，将周围三尺的水域照得一片惨蓝。
而在那片矿脉正下方，深不见底的裂隙幽谷中，悬浮着一团庞大而扭曲的金属造物。那是一座半埋在淤泥中的椭圆形钢铁基座，数根覆满暗绿色水锈的粗大合金管道通向水下更深处。基座表面的甲壳缝隙里透出幽蓝色的微光，和矿脉的脉动节奏完全一致。这东西不需要钥匙，它靠矿脉的能量自己充能。
罗旋眼神一凝，迅速闭紧气阀，顺着岩壁滑向浅滩矿层。他将竹耙的尖端卡入一块最大原石的底座缝隙，右臂肌肉狠狠隆起，连同全身的重力向外猛别。
啪。
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，两块碗口大的蓝晶原石应声脱落，落入他腰间挂着的竹篓中。胸腔内的空气开始发紧，肺里烧得发紧。罗旋手腕一翻，竹耙再次切入侧面岩缝，将第三块较小的晶石硬生生撬了下来。
就在第三块矿石脱离岩壁的瞬间，矿脉散发的磁力波动骤然混乱。下方深谷中的钢铁基座猛地一震，附着在上面的沉积淤泥如烟尘般轰然溃散。两点猩红的光斑自金属底座内部亮起。
哗啦。
伴随着齿轮高速转动的刺耳尖啸，三根覆盖着层叠合金甲片的机械触手排开水流，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钢铁巨蟒，带着狂暴的吸力径直抽向岩壁方向。
水下的暗涌将罗旋的身躯狠狠掀向一侧。冰冷的潭水顺着芦管边缘渗入嘴角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
罗旋右手猛力拉扯腰间的麻绳，一连拽动三次。
岸上的林夏与顾瑶几乎同时发力，麻绳在岩石边缘磨出刺耳的声响，绷成一条笔直的硬线，拉着罗旋的身躯向水面急速飞升。
哗啦。
罗旋破水而出，整个人被两人一把拽上湿滑的石台。他翻滚上岸，大口喘着粗气，吐出一口冰水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四肢冰冷得几乎麻木。
“拉住矿篓。”顾瑶大喊。
装满三块深蓝矿石的竹篓被麻绳拉出水面，晶莹的原石散发着幽蓝的微光，在空气中腾起阵阵浓密的白汽。
然而还没等众人缓过一口气，水潭中央的水面轰然爆裂。三根足有碗口粗的合金机械触手穿透水幕，高高竖立在寒潭上方。触手表面的甲片像蛇鳞般急速收缩开合，前端分叉出数根锋利的合金爪钩，在浓雾中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，狠狠扫向岸边的营地高台。
“退后。”罗旋反手抄起放在一旁的短削刀，单手发力，一刀割断了连在水下引索上的粗麻绳。沉重的竹篓落在岩台上，失去了引索牵引，合金触手的爪钩擦着碎石边缘横扫而过，击碎了大片覆霜的岩层，碎石如散弹般四散崩飞。
触手顺着地面划过，金属表面沾上了碎石与黑泥。顾瑶伏在岩石后，目光锁住那冰冷的金属甲壳：“触手表面有流水线冲压编号。”
机械触手在距离水面十米外的半空中猛地顿住，像是受到了内部电缆长度的极限限制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拉扯声。它在空气中盘旋抽打了几记，无法继续向高台延伸，最终在一阵泄压的白雾中，缓缓沉回了漆黑的冰潭深处。
水面渐渐恢复平息，只有刺骨的寒气在岩壁间回荡。
老鬼缩在枯树后面，脸白得跟地上的霜一样，两只脚不停地往树根底下蹭。林夏抬弩扫了他一眼，他又缩回去半寸，不敢再动。
罗旋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渍，迅速抓起皮袄裹在身上，牙关忍不住打了两下颤。透支得厉害。刚才水下一较劲，右臂肌肉又拉伤了一层，回去得让周芷多拔一次火罐，再喝上三碗热姜汤才能把这股寒气逼出去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骤然如刀锋般刺向角落。
沈烈瘫倒在枯树旁，原本被捆绑的双手不知何时磨松了大半——他把手腕上的藤索往枯树的粗皮棱角上蹭了十几下，已经蹭断了一半。在他破烂的袍袖下方，正极力掩藏着一块从翻倒竹篓里滚落出去的小型矿石。
沈烈对上罗旋那双毫无温存的眼睛，吓得浑身一哆嗦，手里的石头险些脱手。
“罗……罗兄弟，我刚才看石头要掉进水里，顺手帮你捡回来的……”
罗旋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，短削刀的刀背毫不客气地抽在沈烈的手腕上。啪。沈烈痛呼一声，那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矿石骨碌碌滚在满地冰霜的石台上。
林夏快步走上前，捡起矿石，用衣袖抹去上面的水渍。晨光穿透峡谷上空的薄雾，矿石在光线下映出一道极细的刻痕。
林夏指着矿石表面：“每一块石头上都蚀刻着数字编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