烂泥里的金属环闪出刺目的幽蓝冷光，将尸骨惨白的肋架照得一片青灰。
罗旋扣在短弩扳机上的食指未动分毫，目光顺着那抹脉冲的余光扫过头顶交错的树冠。蓝光只跳了两下便悄然熄灭，但头顶数十米高的古树穹顶上，沉重的机械拖拽声陡然加快。
“退到岩壁死角。”罗旋的声音压得极低，脚底踩着湿滑的烂叶向后滑退两步。
周芷背靠长满湿苔的青黑岩石，手中的削尖木杖死死抵住泥地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头顶纵横交错的气生根。林夏单膝跪地，将那枚闪过微光的定位环小心拨入草丛，炭笔在随身木板上迅速画出一枚齿轮与箭头的符号。
顾瑶伏在罗旋侧后方，帆布工具袋里的铁起子被她反握在手心：“定位环是双向的，刚才不是短路，是主控台在向这具颈圈发送唤醒脉冲。”
话音未落，头顶高悬的一座隐秘木棚后方，传来一阵粗哑阴冷的嗤笑。
“新来的雏儿，手脚倒是挺利索。”
一道干瘦高挑的人影自十丈高处的树屋边缘探出身来。那人披着一张由灰狼皮和细钢丝编织而成的破烂罩衫，脸上涂抹着厚厚的植物黑汁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。他手里端着一柄由深色硬木与钢缆绞合制成的重型猎弓，搭在弓弦上的倒钩重箭正稳稳指向下方的罗旋。
正是长年盘踞在观测站外围的放逐猎手韩魁。
韩魁居高临下俯视着四人，目光在罗旋胸前那枚微微凸起的暗袋上扫过，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：“把脚边那个圈子扔进泥坑里，然后顺着原路滚回你们的海滩烂泥地。这片林子，不是你们这种过家家的学生能踏进来的。”
“上面的三具骨头，是你挂上去的？”罗旋没有抬头看那支随时可能离弦的重箭，短弩平举在胸前，语速平稳得像是在谈一笔旧账。
“挂上去当诱饵，省得那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到处乱窜。”韩魁冷笑一声，大拇指缓缓松开弓弦的半寸搭扣，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“进了这片林子，地上的物件和树上的人命全归我管。不想跟他们一样被片成肉条，就交出你们身上的铁器和干粮，老子可以给你们留条全尸滚蛋。”
虚张声势。
罗旋目光微抬，掠过对方扣弦的手指。韩魁看似狂妄狠厉，但他搭在箭尾的食指与中指在极轻微地发抖，左侧肋下的兽皮罩衫上渗着一层暗褐色的旧血痂，显然在不久前也曾受过重创，体能早已跌破峰值。真有底气瞬间格杀四人，这根倒钩重箭早在他们踏入巨树阴影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破空而下了，根本不会在这里废话半句。
拿三具死人骨头立威，连弓弦都要靠倒扣借力。这种外强中干的孤魂野鬼，老子在旋木寨前杀过的灰鸦比他狠十倍。
“你没有登记，也没有资格。”罗旋冷漠地吐出八个字，脚步向前踏出半寸，踩碎了一截枯枝。
韩魁脸色骤然一沉，眼底的凶光如同被激怒的孤狼。
“找死！”
韩魁没有直接松开弓弦，而是将左手塞入口中，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口哨。尖啸声穿透阴湿的树冠，在昏暗的雨林深处激荡开来。
咔哒，咔哒！
两声沉重的机括咬合声自树根深处骤然炸响。伴随着恶臭的泥水飞溅，巨树后方低矮的灌木丛猛地向两边分开，两头体型堪比成年牛犊的黑色巨犬狂奔而出。
巨犬身上的皮毛大半脱落，覆盖着厚厚一层由粗铁丝编织的软甲，脖颈上赫然扣着与地上那一模一样的钛灰色合金定位环。定位环正中央的幽蓝晶片剧烈闪烁，散发着微弱的高频嗡鸣，电极触点深深刺入巨犬的皮肉，逼得两头恶兽双眼赤红，嘴角淌下黏稠发绿的涎水。
“吼——！”
两头机械猎犬四爪狠狠抠碎坚硬的冻泥，身形化作两道漆黑的狂风，一左一右朝着前方的罗旋包抄撕咬而来！
“周芷，上岩！”罗旋暴喝一声，右手短弩在毫厘之间抬平。
崩！
冷拔钢管改造成的短箭撕破湿冷的空气，直取左侧狂奔而来的猎犬面门。然而那头巨犬对扑面而来的利箭没有丝毫闪避，前额覆盖的防冲撞钢板发出当的一声爆鸣，火星四溅，沉重的铁箭被生生弹飞。撞击的巨力仅仅让它的冲势顿了半步，坚硬如铁的利爪已然带起狂暴的劲风，直扑罗旋的咽喉！
不是活物感知，是芯片直连的机械死士。打头没用，得断它的信号。
罗旋没有硬顶。右肩撕裂的创口在刚才的猛烈抬臂下传来一阵抽痛，他借着泥地的滑力向侧后方敏捷倒翻，后背顺势撞在粗壮的树根上。右手折叠刀反手拔出，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扎入泥地，止住退势。
另一头猎犬已然扑向断后的林夏。林夏身形轻灵得如同一只受惊的雨燕，在恶犬扑落的前半秒单手按住湿苔岩石，翻身跃上两米高的石台。巨犬布满倒刺的铁丝软甲重重撞在岩石边缘，碎石崩裂，擦出一长串刺鼻的焦糊味。周芷手中的削尖木杖毫不犹豫向下猛刺，木尖精准扎在巨犬裸露的眼窝边缘，带出一蓬乌黑发臭的污血。
“顾瑶，接定位环！”罗旋在翻滚中厉声下令。
顾瑶没有半点迟疑，整个人贴地滑出，冒着被碎石砸中的危险，一把将泥坑里那枚仍在微弱放电的零三七号定位环死死攥在掌心。她指尖翻飞，手中的细长铁起子如刀片般挑开金属环后侧的微型电池盖板，将断裂的铜导线狠狠搭在内置的接地电极上。
噼啪！
一串刺目的幽蓝电弧在顾瑶掌心炸开，将她的指腹灼出一片焦黑。
树屋上方的韩魁正准备搭第二支箭射杀罗旋，手中的控制罗盘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盲音，指针发疯般乱转。
“小贱人敢动我的信号基带！”韩魁惊怒交加，原本锁定罗旋的重箭被迫转向顾瑶。
然而就在他调转箭口的瞬间，罗旋身形已然如猎豹般窜上侧面的倒木。他不需要再看韩魁的位置——顾瑶手里那枚短接的定位环正持续发出干扰脉冲，而树屋方向有一道与定位环频率完全同步的信号源在回应。韩魁的控制台就在树屋里，功率不大，覆盖范围顶多三百米。
所有的神秘与恐惧，在这一瞬间被拆解成了冰冷可循的坐标。
“韩魁！”罗旋站在倒木顶端，左手高高扬起那卷得自灰鸦的完整观测站地图，冷冷喝道，“你的控制台功率只有三百米！钥匙在我手里，你连观测站的大门都打不开，装什么守门人？！”
韩魁如遭雷击，握弓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。
观测站的磁晶钥匙。那是他被放逐七年以来朝思暮想的唯一生路，如今竟然真切地出现在这个年轻人的腰间。
就在韩魁心神失守的刹那，罗旋抓起手边一捆预先备好的带刺野藤，右臂发力甩出，精准套住了正准备二次扑咬的左侧猎犬脖颈。藤条猛力拉紧，将那头百斤重的恶兽硬生生扯向侧面的乱石堆。
顾瑶趁机将短接的定位环塞进一块掏空的松脂木块，狠狠掷向韩魁藏身的树屋下方。强烈的脉冲干扰瞬间覆盖了整片树冠。两头猎犬颈部的芯片受到混乱信号的强烈刺激，发出痛苦的哀鸣，双爪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喉管，再也无法维持合围的阵型，跌跌撞撞地退向山沟两侧。
韩魁站在高处，看着被瞬间瓦解的杀局，眼角剧烈抽搐。他意识到眼前这支四人小队根本不是之前那些任人宰割的羔羊，那个领头的年轻人狠辣、冷静，而且对机械与规则的理解甚至不在自己之下。
“好……很好！”韩魁咬紧满口黄牙，眼中凶光与惊惧交织。
他手中的短刀猛然挥落，将连接下方悬崖的唯一一根粗重藤桥狠狠斩断。轰隆一声，长达十丈的藤桥伴随着滚落的乱石，带着呼啸的烈风径直砸入深不见底的裂谷底部，彻底斩断了通往观测站正面的唯一通路。
“想进观测站？有种就从深渊里爬过来！”
韩魁丢下一句狠话，身影迅速缩回昏暗的树屋阴影中，只留下一串沉闷仓皇的木板踩踏声。
风从断桥处逆卷而上，吹得四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罗旋收刀站定，按住隐隐作痛的右肩，目光落在断崖对面突出的岩台上。
林夏收起木片，从石台上滑下，指向树屋下方残存的拖拽痕迹：“他切断了主路，但树屋后方有绳梯通往另一侧绝壁。韩魁没跑远，树屋里有东西，他舍不得丢下。”
周芷替顾瑶包扎好被电灼伤的手指，抬头看向深谷对面的浓雾，神色冰冷坚定。
空气突然变得凝滞起来。原本受干扰在泥地里打滚的两头猎犬猛然止住挣扎。两枚沾满泥血的头颅缓缓抬起，湿漉漉的黑色鼻尖在空气中剧烈耸动了几下，随后齐齐转动脖颈，充血的赤红双瞳越过悬崖与密林，死死锁定了南方那座刚刚筑起的木寨轮廓。
罗旋心神一震。
猎犬闻的不是他们身上的味道。那是旋木寨的方向，营地里还有几十号人，有盐场，有储水，有他昨天刚激活的领地核心。
韩魁在树屋里养了七年的猎犬，嗅觉被定位环强化过。它们闻过一次的东西，不会忘。
两条猎犬同时抬头，朝旋木寨方向嗅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