冲天而起的蓝色光柱撕开雨林上空的重云，在铅灰色的天顶上撕出一片空洞。
罗旋站在旋木寨新建的三层箭楼顶端，单手搭住粗糙的木栏。蓝光从黄昏持续到入夜，光柱在深夜逐渐收窄，到后半夜已化作一道贴地游移的淡蓝微芒。他在箭楼上守了一夜，天亮前靠着栏杆闭了半个时辰的眼，醒来时晨雾正浓，蓝光已经没入东北方向的苍茫雾霭。
城寨下方，三十几名幸存者仰头望着天际，眼底满是惊疑与茫然。
李明提着长矛快步登上石梯，耳廓上的黑痂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：“罗哥，雨林里有动静，林缘的鸟全惊飞了。灰鸦昨晚醒了一次，只说了句‘它醒了’，又昏过去了。”
“继续审，别让他死。”罗旋收回视线，反手将折叠刀别回后腰，“李明守正门，赵成带巡逻队封死侧道。周芷、林夏、顾瑶，拿上行装，两刻钟后南门集结。”
赵若雨背着沉重的石篓从采石坡下走过，听到点名，脚步顿在泥水里。她额头上的血口结了层污泥，嘴唇动了几次，想借着旧日情面说句提醒，可迎上罗旋那双毫无感情的漆黑眸子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，顺从地低头走向护寨泥沟。
带走医疗、侦察、机械三个核心，营地里只剩李明和赵成能压阵。如果观测站只是座冒烟的废铁堆，今天耗掉的四份干粮配额和半天工时全打了水漂。
罗旋扣紧胸前的皮索，硬木短弩斜挎在肩头。右肩绑带底下发痒发紧，新长出的嫩肉扯着皮筋，隐隐作痛。身体到底不是铁打的，真要再来一场硬碰硬的近身肉搏，最多只能撑住三记发力劈砍。
队伍准时在南门内侧汇合。
周芷换上了一身收拢裤脚的粗布长裤，腰间挂着装满止血草药的麻布包，手里横握一把削尖的硬木杖。经过灰鸦夜袭与医棚整饬，她脸上的犹豫早已退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身为后勤统管的干练。
林夏手持特制的削平木板，炭笔用细皮绳绑在腕间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寨外荒草。
顾瑶背着一只从漂流箱拆出来的帆布工具袋，袋角露出铁皮起子和半截铜导线，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，沾着机油的手指搭在随身短削刀的柄头上。
“林子里雾重，全员系防走失索，间距保持三步。”罗旋跨出南门，反手将重木闸门拉上，“跟紧我的脚印，踩实了再迈步。”
一行四人没入潮湿阴暗的雨林。
暴风雨刚过，林间的泥土松软得像吸饱水的海绵，厚厚的腐叶层下积蓄着齐踝深的黑水。晨雾被刚才爆发的幽蓝光芒搅得支离破碎，悬浮在一人高的半空，久久不散。光线穿不透头顶交叠的铁木树冠，四周昏暗得如同黄昏，空气里充斥着植物发酵腐烂的酸苦气息。
罗旋走在最前端，目光贴着地面缓慢扫动。左侧泥面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水光，水光边缘的苔藓比周围厚了一指，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泥沼，踩进去拔不出腿。右侧低洼处盘着一丛黑紫色的刺藤，藤尖挂着细小的露珠，露珠落在叶面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，是毒液。他选了中间的岩脊，脚下踩着湿滑的碎石，一步步往深处走。
林子太安静了。
以往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在蓝光扫过后彻底绝迹，静得只能听见四人脚底踩碎烂泥的噗嗤声。
这种死寂最要命。当年海难头一天晚上，全班也是这样把老子关在礁石堆外头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一旦放松戒备，不知道哪个树杈后头就会递出来一把冷刀。
罗旋反手握紧短弩，步幅压得很平。
“罗旋，停一下。”身后传来林夏极低的呼唤。
林夏蹲在一段横卧的枯木旁，手里的细木片小心翼翼挑开青苔。湿漉漉的树干上，残留着一道两寸宽的擦痕。树皮整齐卷起，露出里面新鲜白嫩的木质纤维，边缘散落着几粒极微小的幽蓝晶粉，在阴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。
“蓝光移动的残留物。”林夏迅速用炭笔拓下痕迹，“没有火药灼烧的味道，温度比周围树皮低五度左右，高度两米二，是在半空漂过去的。”
顾瑶凑上前，用铁起子刮下一点晶粉放在指尖搓了搓，鼻翼微动：“不是天然矿石，里面有极高的静电反应，和磁晶钥匙同源。光源沿着树冠顶层，往旧观测站方向笔直推进。”
“继续走，不要碰粉末。”罗旋起身前行。
穿过这片低矮的铁木林，前方地形陡然拔高，露出大片裸露的黑褐色花岗岩山脊。山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裂谷，两排粗壮的气生根从悬崖顶端垂挂下来，密密麻麻像一道由藤条编织的黑色帘幕。
越往里走，空气越闷。前方树冠层明显比周围矮了一截，底下积着厚厚一层腐叶，踩上去能没到膝盖。罗旋绕了半步，从侧面岩脊切过去。风从裂谷底部逆吹上来，带来一股淡淡的腥臭气。
罗旋左手一抬，握拳止步。
身后的周芷与顾瑶瞬间收脚，背靠背压低重心。林夏借势滑进岩石阴影，手中的炭笔死死扣在掌心。
罗旋抬头望向前方横跨两座山崖的古老巨树。巨树高达十丈，粗壮的枝桠在半空中交织成巨大的穹顶。就在巨树最粗大的一根横生主干下方，七八根坚韧的细钢丝从树皮深处垂落，末端倒吊着几具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物体。
天光透过树冠缝隙洒下，看清了那些悬挂物的真容。
那是三具挂在树冠上的新鲜尸骨。
尸骨身上的衣物已被风雨撕扯成烂布条，皮肉大半已经腐烂脱落，露出泛着惨白光泽的肋架。然而诡异的是，尸骨的胸腹部没有任何野兽啃咬留下的碎裂齿痕，所有的肢体残缺处，断口整齐得犹如被车床生生削平。
周芷呼吸猛地一滞，手中的木杖下意识抵住地面，脸色发白。身为医生，她对人体的伤痕最敏感。
“不是雨林里的野兽干的。”周芷压低嗓音，语气坚定，“野兽撕扯会留下粉碎性骨折和撕裂伤，这些人的创口平滑得可怕。”
罗旋踩着湿滑的岩凸，轻巧地攀上一块两米高的悬岩，目光落在那几根悬挂尸骨的细钢丝上。钢丝只有火柴棍粗细，表面覆着防锈镀层，在山风吹拂下没有发出半点金属撞击声，死死勒进树皮内部。
什么山精野怪能用上工业级镀锌钢丝？这林子里除了我和灰鸦，早就有另一拨人在拿活人当陷阱的诱饵。
罗旋深吸一口微凉的湿气，向下方招手。
顾瑶抓着藤蔓灵巧地爬上岩石，顺着罗旋的视向看去，瞳孔骤然一缩：“是机械陷阱。”
她从工具袋里摸出细长铁起子，小心地探向最下方一具尸骨垂落的脚踝处。尸骨的小腿骨骼上，有一道平整的横向切面。
“切口宽零点八毫米，高频震荡切割。”顾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，语速飞快，“骨头断面被极高温度瞬间烧结过，没有任何骨髓渗出。这绝对不是手工锯子能弄出来的东西，是某种自动化防御机械留下的痕迹。”
林夏在下方迅速展开羊皮地图，炭笔在上面迅速标注：“这里距离旧观测站外围还有两里路。如果这是外围警戒线，说明对方的防御纵深比我们预想的大得多。”
“看骨头，不猜故事。”罗旋从悬岩上一跃而下，落地悄无声息。
折叠刀翻飞，割断了垂在低空的一根带刺树藤。他走到悬挂尸骨的正下方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被暴雨冲刷过的泥泞地面。泥地里覆着一层深黑色的烂叶，几截散落的断指浸泡在积水坑中，指骨上套着半截被切断的尼龙带。而在正中央那具尸骨垂落的正下方，厚厚的腐叶堆里，微微隆起一个圆形的凸起。
林夏快步走近，用手中的细木片小心翼翼拨开黏稠的黑泥。泥水顺着缝隙流走，露出底下半埋着的一件冰冷物件。
那是一枚宽约两指的金属项圈，通体由钛灰色合金打造，表面被利刃划出了几道深痕，边缘雕刻着一组工整的机械编号。
“旧定位环。”林夏伏下身子，用炭笔准确抄录下金属环表面的字符，“编号零三七，材质是航空铝合金，内侧有电极触点。”
顾瑶用木棍夹起金属环翻转过来，指尖悬在环扣上方半寸处，眼神发亮：“内置高敏接收芯片，后面接着高压电击模块，这是用来驯服和遥控大型猎犬的项圈。而且……供能电池还没彻底耗尽，里面还有微弱的残存电流。”
周围的气流突然一滞。
穿过树冠缝隙的微弱光斑在这一刻无声消散，雨林深处那道指引方向的淡蓝光柱，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。整片山林瞬间陷入深沉的昏暗中。山风卷过巨树垂落的尸骨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。
咔嗒。
细微的金属咬合声，自头顶数十米高的密林深处幽幽传出。紧接着，一声沉闷刺耳的重物拖拽声顺着湿漉漉的树干蔓延开来，仿佛某种庞大的机械构件在齿轮带动下缓缓校准了方位。
周芷握紧木杖，整个人贴向岩壁。
罗旋扣在短弩上的手指瞬间绷直，准星平稳推向头顶密不透风的墨绿树冠，脊背肌肉由于高度戒备而微微隆起。
就在四人呼吸屏住的刹那，静静躺在烂泥洼里的冰冷金属件猛然颤抖了一下。
尸骨下方，一枚金属定位环突然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