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条恶犬鼻翼剧烈抽搐，喉管深处挤出沙哑黏腻的低吼，四只赤红的眼珠齐齐转动。
顺着山风吹来的方向，旋木寨新建的铁木围栏与生人烟火气在空气里隐隐浮动。
罗旋左手反扣住悬崖石壁上的坚硬石笋，下方猎犬定位环发出的高频蜂鸣在岩壁间来回反射，两只，都在树根附近。他反手抽出腰间的折叠刀，刀尖向斜上方猛然一指。
“上树！”
短促有力的两个字刚落，罗旋右手扯住从巨树横枝垂挂下来的坚韧气生根，右脚在岩缝上一蹬，整个人借着向上的拉力，如同一只贴壁雨燕般拔高数尺。
周芷没有丝毫迟疑，手中的削尖木杖横在背后，双手死死抓住罗旋荡回来的副绳，脚跟蹬着长满湿苔的青黑树皮，咬紧牙关向上攀爬。
林夏身形轻灵，踩着凸起的树瘤几个纵跃便滑入离地五丈的第一道横生主干。
顾瑶将帆布工具袋往胸前一勒，护住刚被电火灼伤的手指，跟着翻上枝桠。
下方泥地里，两头猎犬脖颈上的钛灰色定位环猛然发出高频蜂鸣，高压电脉冲顺着电极狠狠扎进它们的颈椎。痛楚瞬间压过了对旋木寨气味的贪婪，两头百斤重的恶兽狂怒暴躁地转过身，四爪狠狠抠烂地面的黑腐叶，顺着树干下方残留的鲜血气味猛扑过来。
咔嚓！
最先冲到树下的巨犬一口咬在罗旋刚刚借力的坚硬气生根上，满口森白獠牙咬得粗壮的藤根爆出大团碎屑与浊白树汁。
另一头猎犬前爪搭上树干，身躯向后猛沉，赤红的眼睛死死咬住正悬在半空的周芷。
还想挑软柿子捏。海难那晚全班也是挑着老子当软柿子扔进林子里。周芷比她当年硬气，能撑住。
罗旋双膝死死锁住上方的横生主枝，整个人倒悬垂下，右手握着的短削刀借着自重向下狠狠一划。
嗤啦一声钝响！
那根被巨犬咬住一半的气生根齐根断裂，连带着上方悬挂的一整片带刺棘藤呼啸砸落，劈头盖脸盖在两头恶兽的面门上。棘刺扎进巨犬裸露的眼角，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。
趁着猎犬被刺藤缠住撕咬的空隙，罗旋猿臂一伸，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攥住周芷的腕骨，发力向上猛提。周芷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，整个人被生生拽上树干，双脚稳稳踩住巴掌宽的木棱。
周芷胸口剧烈起伏，呼吸急促，右肩未愈的钝痛让她脸色泛白，但她没有发出半点痛呼，反手抓起木杖抵在身前。
“全员上移两丈。”罗旋收起折叠刀，左手在剧烈发力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记。
撕裂伤又被扯开了，一股温热的黏稠感顺着衣袖慢慢滑向手肘。
又垫进去半斤血肉。回寨之后得让周芷把库存的干鱼胶全熬出来，不然这截筋骨迟早要废。
树冠上方，浓重如实质的晨雾被纵横交错的树枝切成一片片浮云。
这棵横跨裂谷的古老巨树直径超过三丈，主干向上分叉出七八根合抱粗的巨型分枝，每一根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青苔、寄生蕨类与垂落的枯藤，形成了一片悬空数丈的天然木质平台。
树下，两头机械猎犬撕碎了棘藤，正围着树根疯狂抓挠咆哮。爪尖撞击坚硬如铁的树皮，发出砰砰的闷响，但光滑无抓点的树干将它们牢牢挡在地面。
“罗哥，看那上面。”身侧的顾瑶忽然压低嗓音，抬手指向他们头顶偏右侧的一处巨大阴影。
顺着她沾着机油的手指望去，在第三道主干与主干咬合的死角凹陷处，赫然倒挂着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灰黑色巨物。
那不是寻常的泥蜂窝，而是一只被雨林腐殖层与粗树皮碎屑层层包裹的原始虎头蜂巢。蜂巢表面密布着数百个碗口粗的通气孔，几只拇指长短、腹部生着黑金双色环纹的巨型毒蜂正趴在巢口边缘缓缓振翅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鸣。
“剧毒腐蜂。”林夏伏在湿漉漉的树干上，手中的炭笔在木板上飞速勾勒出一圈圈同心圆，“我们在毒蛇谷外围见过这种东西。工蜂尾针带神经毒素，蜇中三针就能放倒一头成年野猪。温度高于三十度或者受到震动会全巢暴走。”
“怕火还是怕烟？”罗旋冷声问。
“既不怕火也不怕烟，它们只追活物的热源和剧烈动作。”顾瑶蹲在枝桠上，手指探进帆布工具袋，摸出一截细铜丝咬在齿间，说话时铜丝跟着一晃，“猎犬颈圈上的微型电极在高频放电，表面温度至少有四十二度。”
天生给老子备好的引信。
罗旋扯了扯嘴角，粗糙的掌心在树皮上抹去汗水。
“林夏，拿副绳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夏动作极快，迅速从腰间解下一截带着死扣的短藤绳，递到罗旋掌心。
罗旋单手持刀，将身旁一根碗口粗、两丈多长的下垂枯铁木枝切断。硬木断裂处被他削出斜向的倒刺，藤绳的一端死死绑在木枝尾端，另一端牢牢挂在短弩的空槽滑道上。
“顾瑶，把零三七号定位环固定在木头上。”
顾瑶立刻会意，掏出那枚被她短接放电的钛灰色合金颈圈，用一截细铜丝死死捆在长木枝的最尖端。幽蓝的电火花在金属触点间噼啪跳跃，散发出淡淡的臭氧味与灼热的高温。
树冠深处，原本昏暗的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惊怒的暴喝。
“你们想干什么？！”
那是韩魁的声音。
十丈之外的高处树屋窗口，韩魁那张涂满黑汁的干瘦面孔猛地探了出来。他手里原本平端着的重型猎弓剧烈抖动，眼中原本狂妄凶残的目光，在看清罗旋手中的长木枝与悬挂的蜂巢后，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撕碎。
作为在这片外围雨林苟延残喘了七年的放逐者，韩魁比任何人都清楚树冠顶上这群毒蜂的毁灭力。平日里他出入树屋都要涂满厚厚的避虫药泥、顺着特定的死角轻手轻脚攀爬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“小杂种！把木头放下！”韩魁眼角青筋暴起，声音因为尖锐甚至变了调，“捅了那窝阎王，整棵树上连条活虫都留不下！老子把绳梯放下来，让你们过去！”
“刚才斩断藤桥的时候，你怎么没想着留路？”罗旋居高临下扫视着树屋方向，眼神里没有半点温软，“你的价码，开晚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罗旋右臂肌肉如虬龙般猛然绞紧！
呼！
两丈长的铁木重杆带着破空的锐啸，被他单臂抡成一圈黑色残月，长杆顶端绑着高热定位环的尖峰，如同重型攻城锤般狠狠凿进磨盘蜂巢的底部核心！
噗的一声闷响！
干枯发脆的泥质巢壳瞬间四分五裂。
无数指节长短的黑金巨蜂如同被点燃的黑色炸药，轰然炸裂开来。整片树冠平台在瞬息之间被浓密的毒蜂黑云彻底吞没，刺耳欲聋的尖啸声让空气都在剧烈震颤。被捅烂的半截蜂巢裹挟着噼啪放电的定位环，顺着罗旋早先算准的倾斜滑道，笔直坠向巨树下方！
轰隆！
沉重的蜂巢残块狠狠砸在巨树正下方的烂泥洼里。
两头正仰头咆哮的机械猎犬根本来不及躲闪，被砸得满头满脸都是碎泥与黏稠的黑蜂胶。而定位环散发出的幽蓝脉冲与四十多度的高温，在阴冷的雨林地面如同一座明晃晃的灯塔，瞬间成为了所有暴怒毒蜂的唯一攻击靶心。
“吼——呜！”
漫天的黑金蜂群如同一片狂暴的黑色瀑布，自百米高空倒灌而下，瞬间将两头巨犬死死包裹成两团滚动的黑球！
毒蜂尾针撞击在粗铁丝软甲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，但更多的毒针顺着软甲的缝隙、眼眶、耳道、咽喉毫无阻碍地生生刺入肉体深处。
两头曾经凶悍无比的机械猎犬在顷刻间爆发出濒死的绝望哀嚎。神经毒素疯狂注入，巨犬体内的芯片在剧毒与蜂群的撕咬下发出紊乱的短路刺鸣。庞大的躯体在烂泥里发疯般翻滚、撞击岩石，最终四肢僵直地抽搐着，口吐白沫，歪倒在齐膝深的污泥中。
蜂群在地面盘旋了一阵，大部分顺着高温余波散去，只剩零星的几只在低空打转，再也威胁不到高处的众人。
罗旋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泥，收刀站直身体。他低头扫了一眼树下的两具僵直躯体，猎犬的胸口还有极微弱的起伏，定位环上的幽蓝晶片仍在间歇性地跳动，没有彻底熄灭。
他收回目光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林夏，开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夏早已借助刚才的混乱，用软藤搭上了通往树屋的辅助枝桠。
四人踩着粗壮的巨树主干，如同一队默契的阴影，无声无息地逼近高悬在半空的庞大树屋。
这座树屋依附在巨树顶端三根主干的交汇处，通体由坚硬的铁木与大量漂流木板咬合搭建而成，外侧钉着厚厚一层防雨油布与防腐树皮。
罗旋走到那扇紧闭的原木大门前，没有去碰门把手，而是单手拔出腰间的金属短弩，反手用精钢箭尾在门框的接缝处轻轻一敲。
“韩魁，出来算账。”
屋内一片寂静，只有穿堂风从木缝里钻过的呜咽声。
林夏侧过身，伏在木门右侧被油布遮掩的一条狭窄缝隙旁，手中的炭笔拨开垂挂的枯草。她没有去看正面的门锁，目光沿着地底延伸上来的一根粗重引线，精准锁定在树屋背风侧的一处隐秘翻板上。翻板下方的泥封已经被韩魁仓皇逃跑的脚后跟蹭掉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由四根规整木梁咬合而成的地窖入口。
“罗旋，这里。”林夏压低嗓音，指尖在翻板铜环上轻叩了一下，“正门是假锁，后面连着绊发雷。真正的物资库在侧面的吊仓里。”
罗旋走上前，折叠刀在掌心一转，精准挑断了门框内侧暗藏的一根极细钓鱼线，随手将那枚悬挂在门后的破旧引信扔在脚下。
他伸出右脚，重重踹开那道伪装成地板的厚重翻板。
沉闷的机括声中，隐藏在树屋侧后方的干燥内仓彻底敞开在四人眼前。
天光透过树屋顶棚的缝隙斜斜洒下。屋内的木架上堆满了风干的兽皮、旧机械零件与用生漆封口的粗陶罐，而在正对着翻板入口的一面深色木壁上，赫然钉着一张泛黄卷边的旧羊皮纸。
羊皮纸上，用生锈的铁钉死死固定着两枚带血的校徽。
树屋仓门内，挂着一张写满姓名的旧名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