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里的余音被夜风扯得粉碎，箭楼下的浓雾翻滚了几圈，再无声息。
罗旋扣在木栏杆上的手指缓缓收紧，掌心被毛刺扎破了一层粗皮。
天光从厚重的铅灰色阴云后渗出来，营地里的泥泞被照得发白。三天的期限摆在眼前，这不是口头恐吓，而是按敌方运送辎重的脚力算出来的死账。
清晨六点整，罗旋踩着湿滑的木梯走下箭楼。
营地中央的泥地上，三十几名幸存者聚成一团。前夜被捆在地上的三名俘虏已经被李明拖去东侧护寨沟，泥坑里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。
众人看着罗旋腰间悬着的短刀和臂弯里的硬木弩，连窃窃私语声都压到了最低。
罗旋从仓库门口搬出一张厚木板，将折叠刀扎进板面正中。
“灰鸦要在三天内夺寨，这不是谁个人的私怨。”罗旋扫视全场，目光掠过每一张沾着雨水泥污的脸，“所有人分四个防区。南门正防，西侧箭塔，东侧护寨深沟，北侧内圈仓储与医疗。每人领一块刻了编号的防守牌，人在牌在，阵地丢了，按通敌清算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，有人下意识地缩起脖子。
“罗旋，我们只是学生……”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嗓音微抖，“真要跟那些拿刀的亡命徒拼命吗？”
又是这套。到了要拼命的时候，先问别人凭什么。海难那天也是这样，赵若雨说“大家”，其他人低头。好像只要问一句“凭什么”，命就能自己长腿跑掉。
罗旋没有回答他，拔出折叠刀，在木板上刻下一道深痕。
“守寨不是喊口号，是每个人知道自己站哪儿。想活命，就拿手里的活来换。”
周芷走上前，手里捧着一叠连夜削出来的铁木牌，逐一分发给各队劳工。她的眼眶底下带着明显的青黑，脚步却很稳，每递出一块牌子，都在林夏的记录簿上按下一枚泥印。
李明第一个走出来，从周芷手里接过刻着“西三”的厚木牌，转身跨上通往箭塔的斜梯。
十几个签了劳务牌的前旧营男生互相对视几眼，也纷纷低头领走木牌，各自抄起削尖的硬木长矛走向南门掩体。
赵若雨拄着木棍挤在外围，身上的粗麻衣湿得贴紧皮肉。她看着那些曾经听命于自己的同班男生老老实实走向指定防区，嘴角动了几下，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。
早饭是半块烤干的咸鱼干配一竹筒净水。食物下肚，整个营地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旧机器，沉重地运转起来。
罗旋站在南门内侧，亲自挑选了六名手臂粗壮的男生进行弓弩集训。
营地里目前只有四具成型的木弩，短箭数量不过四十支。他站在两具泥草靶子前，扳动上弦器，示范压箭入槽的动作。
“上弦用脚踩住前套环，双手发力，别用手腕硬掰。”罗旋的声音冷而硬，“有效射程四十步以内，放近了打胸口。射完立刻蹲下换位，第二排补上。箭矢射出去，只要没折断，战后由辅工从尸体上拔回来重新登记。”
几名男生咽了口唾沫，手忙脚乱地学着他的姿势踩住踏环。木弓受力发出咯吱咯吱的酸响，泥地上很快被踏出两道深陷的水坑。
罗旋揉了揉隐隐发胀的肩头。
四十步，这个距离太窄。如果对方的重型器械压到五十步外，木弩连抛射都压不住阵脚。
正午时分，仓库侧角的工具棚里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。
顾瑶整个人趴在木架前，灰色工作服的袖口卷到肘部，露出两截满是机油印痕的手臂。她手里攥着一柄自制的铁皮起子，正小心翼翼地挑开无线电外壳的焊点。
旁边摆着两支从昨夜俘虏身上搜出来的短箭，还有一截断裂的金属卡簧。
赵若雨提着半桶清洗沟渠的泥水走过棚外，看见顾瑶摆弄零件，停下脚步。她的目光先在那些修理好的净水阀上停了一瞬——铜阀门锃亮，阀芯打磨得严丝合缝，比她当初管理营地时用的任何一件工具都精细。随后她才看向罗旋，脸上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。
“罗旋。”赵若雨提高声音，目光冷冷落在顾瑶手中的金属弩件上，“无线电和重弩卡簧是关乎全营生死的军械。顾瑶刚进营地没几天，底细还没彻底摸透，把防守命脉全压在一个外来人手里，万一出了差错，大家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周芷正好抱着两捆止痛草药从医疗区经过，听到这话，把草药往木桌上一放。
“顾瑶进营地三天，修好了两台净水阀，还帮箭塔校准了滑轮。”周芷转向赵若雨，目光没有半点回避，“昨天夜里内鬼袭击林夏的时候，她在仓后用铁撬棍堵死了后门。她的底细已经用做事验证过了，不需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。”
赵若雨脸色微白，仍撑着长句：“我只是提醒大家防患于未然。集体安全容不得一点侥幸，我们已经吃过一次内应的亏……”
“把你的泥水倒进东坑。”罗旋走过来，甚至没有看她，“做完清沟，去南门搬运两百块筑墙用的条石。天黑前搬不完，今晚没有水配额。”
赵若雨胸口起伏了几下，手里的木桶晃出一圈浑水。她扫过周芷坚决的表情，又看了看罗旋毫无波动的侧脸，咬牙提起水桶，一瘸一拐地走向营门外侧。
罗旋步入工具棚，目光落在那截金属卡簧上。
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顾瑶头也没抬，用布擦掉指尖的铜锈：“无线电收不到有效频段，但从上午开始，近距离一直有高频脉冲干扰。对方手里有通电设备，而且离我们不超过五里。”
罗旋指了指短箭：“武器呢？”
“这绝不是杜锋那种土制木弓射出来的。”顾瑶拿起那支箭，递到罗旋面前，“箭杆是冷拔钢管截断打磨的，尾翼用了硬塑料注塑。还有这个卡簧，钢火很硬，只有冲压成型的机械弩机才用得上这种规格的部件。”
罗旋捏住那截精巧的卡簧，指尖触感冰凉。
“射程多少？”
“平射至少八十步。”顾瑶语速极快，“威力足以直接穿透两寸厚的杉木板。不过这种工业弩机有个致命伤，上弦需要摇绞盘，装填一次至少要七到八秒。”
罗旋把卡簧翻了个面，在灯下照了照卡槽的磨损纹路。金属弩机配爆燃瓶，远攻加火攻。杜锋当初拿着粗制滥造的树脂罐和土弓就想烧盐洞，灰鸦把这两样东西各升级了一档。
“八十步，比木弩多一倍。”他把卡簧丢回桌上，“七秒的装填间隙是唯一的活路。必须把冲锋卡死在落石和泥坑里，不能让他们在射程内站稳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瑶拉紧工作服拉链，继续埋头拧动螺丝。
下午三点，阴云压得更低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植物腐烂气味。
林夏身披插满枯枝的伪装布，从营地北面的荒草丛中疾步潜回。她的裤管被荆棘割开了几道口子，右臂上的绷带渗出淡黄色组织液。翻越围栏时，她只用左手撑住木桩，右臂始终悬着没有发力。
她径直穿过南门，从怀中摸出三枚新削好的薄木片，摊在罗旋面前的石板上。炭笔握在左手，画出的叉比平时歪了一点。
“北侧两里外的独木竹桥有情况。”林夏喘了口粗气，用炭笔在木片上画了个叉，“桥头的粗藤被切断了三根，支撑竹排的横梁下插着浸了松脂的干麻布。那是我们去山泉主源头唯一能跑重物的小径。”
周芷闻声赶来，脸色微变：“他们要烧桥？”
“不是烧，是切断我们的水源退路。”林夏指着地图上的弧形水路，“山泉主脉在溪流对岸，一旦竹桥断掉，我们每天只能靠东侧那点渗出水，储水池两天内就会见底。”
“他们不敢正面冲围栏，这是要围死我们。”周芷按住石桌，语气变得决绝，“罗旋，现在派人去抢修还来得及吗？”
“去修就是送死。”罗旋盯着那道被划叉的标记，“灰鸦故意留着干麻布不点，就是等我们派人过桥。只要出去两个，对岸的金属弩就会把人钉死在溪滩上。”
想用断水逼我走出营寨打野战。好算盘，可惜算漏了营地里还有多少存盐。
罗旋收起短刀，下达指令：“林夏，把东侧假哨全部前移二十步，插上火把和稻草假人，把敌人的眼线往低洼泥地引。周芷，通知地窖组，停止配发饮用水，把储备的大陶罐全部搬进仓库，接雨檐下绑紧竹筒，所有生活用水一律换用沉淀溪水。”
周芷点头，看了一眼林夏的右臂：“急救站的药汁我已经提前用净水煎好封坛，能顶三天。林夏，你跟我去换药。”
“记完再去。”林夏把木片往怀里一收。
“记完了。”周芷伸手按住她左手的炭笔，“右手不换药，明天连左手都画不了。”
林夏看了她一眼，没再争辩，跟着周芷走向医疗区。
“去办。”罗旋说。
营地在风雨欲来的死寂中加快了节奏。
日头彻底隐没在黑云背后，天色黑得极快。潮湿的寒气从雨林深处涌出，撞在铁木围栏上，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箭塔上，李明将四支削尖的木矛横放在胸前护板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矛尖的方向，伸手将其中两支转了半圈，让所有矛尖全部朝向北侧溪谷。然后他退后半步，视线死死锁住那片漆黑的雨林。
北面两里外的雨林中，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喀嚓脆响，像是粗大的竹木在极大的扭力下生生崩裂。
李明猛地握紧木矛，林夏在哨位上迅速翻开记录木片。
水流的轰鸣声突然变了节奏，夹杂着绳索崩断的锐响，顺着风撕开夜幕。
夜色降临，外侧竹桥突然塌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