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的声音从仓库侧角传来时，罗旋正把那粒缺了角的黑色药片举到灯下。药片边缘留着清晰的牙印，蜡壳已经破了。
“他要咬舌。”
罗旋没有回头，将药片重新用干布包好，放进贴身口袋。“卸下巴，塞麻布。”
仓库侧角传来一声闷哼，随后是李明压低的声音：“好了。”
罗旋走出仓库侧角，夜色从林缘漫过来，雾气比先前更浓。湿冷的空气贴着围栏木桩缓缓流动。他走到林夏面前，她已蹲在内应先前停留的位置，用木片尖端拨开湿泥，挑起一小撮嵌在鞋印里的细砂。
“横纹窄，鞋底嵌着灰白色云母砂。”林夏抬起头，声音平稳，“营地附近没有这种砂。北侧林缘、靠近高树区那段旧石墙下的土质。”
罗旋接过木片，指腹碾了碾砂粒。粗，脆，带盐腥。
“一个人进不来。”
他环视围栏外侧。夜雾笼罩的荒草高过腰际，暴风折断的树枝横七竖八倒在水洼里。林缘既然有三组脚印，派进来灭口的只有一人，外面必然留着接应。
灰鸦的人不会单打独斗。他们在等信号，或者在等这名内应把赵若雨的尸体扔出围栏。
罗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右肩。海难那夜留下的旧伤，在暴风过后的潮湿天气里总泛着冷硬的酸胀。身体每一处消耗都是明码标价的成本，今晚若是放跑外面的接应者，后续防守成本会翻倍。
“李明，把假火堆点起来。”
“点哪一个？”
“东侧排水沟外，废弃木堆那个。”
罗旋转身走到仓库旁，抓起早先用粗铁丝和带刺藤条编成的两张大网。一张扔给李明，一张自己提着。
“林夏，仓门内侧油灯罩上黑布。周芷，关上医疗棚木门，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出来。”
周芷拉紧门板，隔着缝隙低声叮嘱：“小心外面有弩。”
“他们舍不得在这里用好箭。”
罗旋翻过南侧围栏低矮拐角，泥水漫过脚面，冰凉刺骨。他顺着排水沟的阴影匍匐前进，整个人几乎贴在湿滑的泥草里。右臂旧伤被泥水一激，冷硬得发酸，他咬紧牙关压匀呼吸，将全身重心沉进烂泥深处。
东侧假火堆亮起一抹微弱的红光。干树枝被油脂引燃，青烟刚升起半米，立刻被浓雾压散。
几乎在火光晃动的同一瞬间，营门外侧二十步外的灌木丛里，两道黑影向前压了半个身位。他们披着挂满枯草的伪装布，手里各持一柄弯刃割刀，脚下硬底鞋踩着湿泥，直扑假火堆照亮的小径。
那是约好的接应点。
两头急着收货的鬣狗。
罗旋拉动埋在草根底下的引线。腐叶遮盖的藤圈骤然收缩，其中一人的脚踝被狠狠套住，整个人倒吊着砸向侧面的铁木桩。另一人反应极快，反手挥刀去割同伴脚上的藤绳。
罗旋手里的铁丝网迎头抛出。带倒刺的铁丝在半空舒展，沉沉罩住那人的头脸与双臂。那人疯狂挥刀撕扯，倒钩瞬间咬透衣物，深深扎进皮肉。越挣扎，铁丝收得越紧，血水混着冷汗糊住双眼。
李明从侧后方泥坑里冲出，长木杆精准顶在倒吊者咽喉上。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平直得近乎麻木。
从引火到收网，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。
罗旋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短刀挑开铁网那人的衣领，将藏在脖颈内侧的一只竹筒挑落。竹筒用厚厚生漆封口，表面用烧红铁丝烫出一只展翅的乌鸦标记。
他收好竹筒，没有多看地上的血迹一眼。
“拖进去。”
李明拖着倒吊者，罗旋拎着铁丝网一角，将两人拖过南门，扔在营地中央泥地上。三名俘虏并排倒在泥泞中，伤口渗出的血在积水里丝丝缕缕化开。棚屋缝隙后，几双警惕又惊恐的眼睛盯着血淋淋的场面，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。
赵若雨站在木桩旁，看着漆封竹筒，喉咙干涩地动了动。
“那是灰鸦亲信才有的信筒。”她低声开口，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微颤，“里面是夺寨的令信。”
罗旋用折叠刀挑开生漆，倒出薄兽皮和一张折叠整齐的草纸。林夏举着火把靠近，火光将皮纸上的炭迹照得清清楚楚。
兽皮上是一幅详细的雨林行进路线图，从北侧高树区旧石墙开始，绕过两处泥沼，直接穿插到旋木营地后方的山泉源头。草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几种植物的配比，末端画着粗陶罐和引火绳的组装图示。
“树脂六合，烈酒三合，烘干的斑纹野藤籽研粉一合。”林夏念出声，手指点在末端，“封口加碎麻，遇火即爆，水浇不灭。这是爆燃瓶的配方。”
周芷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就是杜锋当初用来烧盐洞的东西？”
“杜锋的配方比这个粗糙。”罗旋展开图纸，扫过地上俘虏，“杜锋不过是个拿残渣当宝贝的外围打手。真正的方子在灰鸦手里。”
被卸掉下巴的内应已把麻布吐了出来，喉咙里发出嗬嗬低吼。罗旋走上前，扣住他下颌，猛地向下一拉一合。喀嚓一声，骨节复位。
内应剧烈咳嗽着吐出一口血痰，蜷缩在地上发抖，眼神凶狠如狼。
“罗旋，你挡不住的。灰鸦大人手里有二十杆好弩，三十号人，还有能把整个木寨烧成灰的爆燃桶。”
“二十杆弩，打得过暴雨？”罗旋居高临下看着他，语气没有起伏。
那人惨笑起来，目光猛地转向赵若雨。
“你以为今晚是来抓你的？我们是来收回属于大人的东西。赵若雨，你以为把半张图献上去就能换命？灰鸦大人说了，偷了止痛针、私藏地图的人，连当苦役的资格都没有，只要你的脑袋。”
赵若雨如遭雷击，整个人晃了晃，手中木棍险些脱手。
“不可能……我把地图交给了守卫……”
“守卫转头就成了大人的刀下鬼。”内应嘶声吼道，“只要杀了你，再放火烧了罗旋的仓，这破寨子不攻自破。三日之内，北面的队伍就会把这里踏平。”
“三日？”罗旋抓住了这个时间点。
内应闭上嘴，咬死牙关。
罗旋抬手将短刀插在对方耳侧三寸的泥地里。泥水溅了俘虏半脸。
“不用他说。暴风刚过，高树区的烂泥路至少要走两天半才能让重装备通过。他们需要三天时间把爆燃桶运到林缘。”
三天。时间成本摆在账面上，算得清清楚楚。对方急于在暴风后巩固猎场，说明灰鸦自己也面临某种资源或权限的考核倒计时。
林夏用木片迅速记下配方与路线，递给罗旋。“路线经过盐场外围浅滩。如果他们从这里压过来，取水点会第一个被切断。”
“切不断。”罗旋拔出短刀，在兽皮地图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。“配方归营地，路线归林夏。周芷，给这三个人止血，用旧麻布缠紧，扔进最里面的囚笼。”
周芷愣了一下：“还留着他们？”
“他们吃了营地三份草药，就得在木桩上干够抵账的活。”罗旋收刀入鞘，“明天开始，让他们去挖东侧护寨沟的深坑。死了就扔进海里喂蟹，活着就继续挖。”
三名俘虏眼里的凶狠终于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入骨髓的冰凉。在荒岛上，干脆的死亡往往比明码标价的无休止劳作更让人解脱。
李明一言不发地上前，一手一个，将两名负伤俘虏拖向囚牢区。动作沉稳、麻利，没有多余的同情，也没有多余的戾气。
赵若雨站在原地，雨水顺着发丝滴落，狼狈不堪。她看着地上那滩血迹，手指死死扣住木棍上的倒刺。她试着往火堆方向挪了半步，膝盖一弯，又停住了。腿上的伤是灰鸦的人打的，针剂是从灰鸦营地偷的，地图是送给灰鸦的——她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外面，现在外面要她的命。
曾经在班里，她是发号施令的中心，连罗旋的生死都能由她一句话划定。现在，投奔的外敌要她的命，身后的同学对她避如蛇蝎，唯一能让她免于被剥皮抽筋的，竟然是罗旋冷酷刻板的劳务账本。
“罗旋……”赵若雨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，“他们真的有爆燃桶。如果他们封锁林缘，三日后……”
“回去清你的排水沟。”罗旋打断她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，“你的命现在值半张地图的情报。如果三日后防线破了，第一个被扔出去抵账的人就是你。”
赵若雨脸色白得像一张浸水的薄纸。她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，一瘸一拐拖着伤腿，慢慢退入外围窝棚。
夜风突然尖利起来，卷着林缘深处浓重的腐叶腥味，狠狠撞击在铁木围栏上。荆棘藤条随风晃动，发出沙沙声响。
罗旋缓步走到营门正上方的简易箭楼前，单手撑住粗糙木栏杆，目光穿透浓重如墨的雨雾，望向北侧黑沉沉的雨林深处。
雨林边缘的树冠在狂风中疯狂摇摆，像一整片翻滚的黑色海潮。
就在那片浓雾最深处，一道干瘪沙哑的声音穿透风雨呼啸，冰冷地刮过每一根木桩。
灰鸦的声音从雾外传来：“三日后，我来收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