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断的闷响在溪谷间荡开，水浪猛烈拍打着断裂的残桩。
罗旋扣在弩机上的手指未松，夜风卷着刺骨水汽扑在脸上。
北面溪谷的火把光芒迅速退入密林，浓雾重新合拢，只剩激流冲刷碎木的哗哗声。
林夏从箭塔侧梯滑下，脚底在泥水里滑出半尺，随即稳住身形。她甩掉手背上的泥浆，将刚拓好的湿木片递到罗旋面前。
“外侧主梁被凿穿，绑索全被斩断。”林夏语速很快，胸口微微起伏，“对岸浅滩立了排削尖的硬木桩，前后交错插了三层。他们留了四名重弩手卡在巨石后，谁下水取水，直接当靶子打。”
罗旋握紧短刀，目光越过围栏看向地窖方向。
周芷提着油灯快步走来，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上。她手里捧着储水竹簿，脸色在昏黄火光下显得发青。
“全营目前存水不到八十升。”周芷声音压得很低，语气却斩钉截铁，“三十三个人，加上伤员和三个俘虏，即便每人每天只给两竹节润喉咙，最多撑到后天中午。”
后天中午。连四十八小时都不到。
喉咙里干涩泛苦，右肩伤处在湿冷夜风中像塞了块冰疙瘩，隐隐抽搐。对方算准了营地的软肋。硬攻围栏要拿人命填，灰鸦舍不得折损手里的亡命徒，干脆抽掉桥板、钉死泉眼，用干渴把营地里的人逼成疯狗。
南门内侧的窝棚区骚动起来。几个签了劳务牌的男生聚在泥地边缘，干裂的嘴唇泛起白皮，眼神惶恐地在断桥方向与仓库之间打转。
赵若雨拄着木棍快步挪出地窖甬道，身上的粗麻布挂满蛛网。她看到周芷手中的储水簿，快步穿过泥泞，停在罗旋身前三步处。
“罗旋，山泉是大家的命脉。”赵若雨声音发紧，长句脱口而出，“三十多个人被困在围栏里，断水两天所有人都会脱水倒下。灰鸦要的是利益，我们手里有盐场，还有刚收割的粗盐。如果拿出一半盐场的开采权去换取水通道，大家至少能撑到救援到来。继续硬撑下去，集体安全就会彻底沦为空谈。”
周围几名劳工的呼吸粗重起来，目光纷纷投向罗旋。
果然又来这套分肉求和的把戏。当初在海滩上抢走饼干是这副嘴脸，如今大难临头还是这副德行。
罗旋手腕一转，折叠刀在指间掠过一道寒光，刀尖啪地刺入面前的木桩。
“闭嘴。”
赵若雨身形一颤，下意识后退，木棍在泥坑里陷下半寸。她脸色发白，嘴唇抖了两下，强撑着去捡那根木棍。膝盖弯到一半，腿伤扯得她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，只能单膝跪进泥水里，把棍子从淤泥中拔出来。泥浆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，滴在磨破的粗麻布上。
周围没人看她。劳工们纷纷低下头，无人敢接她的话。
“周芷。”
“在。”
“地窖铁锁加挂一道藤链，除医疗棚必须配额，全营饮用水立刻减半。”罗旋拔出折叠刀，在木桩上划出深槽，“巡逻队每隔两小时含一口盐粒，不准大口吞咽。谁敢私撬水罐，李明直接推下箭塔。”
李明在箭塔上方横过长矛，锋利的木尖在夜色中泛着寒意。
周芷点头，转身走向储水地窖，腰背挺得笔直：“今晚开始，由我和李明轮班守地窖门。林夏只负责记录，遇到情况喊人。”
赵若雨从泥水里站起来，握着木棍的手指由于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，一瘸一拐地退回棚屋角落。
夜风越发刺骨，寒意顺着裤管直往骨缝里钻。
罗旋按紧右肩，大步穿过泥泞，步入仓库内侧的工具棚。
棚内燃着半盆木炭，顾瑶正伏在案板前。桌上摆着漂流箱里拆出的生铁大锅、几节粗竹筒，还有两个陶罐。
“无线电怎么样？”罗旋进门。
顾瑶用黑乎乎的手背蹭掉脸颊上的煤灰，抓起桌上的铁皮起子指了指天线：“对方的高频干扰没停过，刚才断桥那一阵，脉冲突然强了一截，频率和竹桥塌断的时间完全对上。他们动手的时候，有人在近处开着设备。”
“能定位吗？”
“在移动，现在弱了。”顾瑶把起子搁下，“不过我刚才拆净水滤芯的时候，有了别的发现。”
她拉过生铁大锅，将半截剖开的竹管架在锅沿上，竹管下方接着一只洗净的陶罐。
“这是做什么？”
“蒸馏。”顾瑶指尖点在铁锅边缘，“外面的山泉虽然断了，但东侧低洼地全是退潮渗进来的苦咸水。只要把苦咸水倒进大锅煮沸，用倒扣的陶盆导引蒸汽，顺着冷竹管冷凝，就能析出干净纯水。”
罗旋眉毛扬了扬。
用盐水煮淡水。
算盘在心里瞬间拨响。营地缺淡水，但不缺海水，更不缺煮盐剩下的废弃粗柴。若是能把东洼的苦咸水变成活水，灰鸦费尽心机布下的死局，就成了笑话。
“能产多少？”
“铁锅太浅，一次只能熬半罐。”顾瑶动作利索地调整竹管角度，“但如果把营地里现有的三口陶锅全架上，连夜烧炭，天亮前至少能挤出二十升纯水。加上地窖存量，营地能再挺三天。”
“三天足够了。”罗旋把短刀拍在桌面上，“林夏！”
林夏闪身进棚。
“带四个人，去东坑提苦咸水，走暗沟，别露头。”罗旋语速沉稳，“李明把劈柴队撤下来，全部分配去烧炭，火光用厚泥墙挡死，只准出热，不准出烟。”
林夏收好图纸，停了一步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她说，“观测站在寒潭底下铺过旧管道，如果那段管道还通，可以从东坑直接引水到营地。走地下，地面上的弩手拦不住。”
罗旋看了她一眼。
“管道要穿过灰鸦的火力覆盖区，出口在哪儿没人知道。去查就是送死。”他把折叠刀往桌上一搁，“先煮水。管道的事等活着撑过三天再说。”
林夏没再争辩，转身出棚。
整个营地在死寂中迅速变动。
桶罐碰撞声被刻意压低，几大桶浑浊苦涩的积水被悄悄运进棚内。干炭入灶，暗红火苗舔舐锅底，滚烫水汽开始在陶盆内壁凝结。
周芷端着空陶罐守在引流竹管末端。
水珠顺着光滑的竹管内壁缓缓滑落，滴答一声，砸进干燥的陶罐底部。
水珠清亮，没有丝毫泥沙腥苦。
周芷用指尖沾了一点送入口中，紧绷的肩膀终于沉了下来，朝罗旋重重点头：“是纯水，能喝。”
罗旋靠在门框边，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快了半寸。
想用断水饿死老子，下辈子吧。
喉咙里的干痒并未消退，但他硬是忍着没去碰陶罐里的第一口水。身体是打仗的底牌，必须等全员配齐再动。
后半夜，浓雾彻底吞没了围栏外的雨林。
林间静得异常，连虫鸣声都已断绝，空气里弥漫着湿树皮与焦糊树脂混合的气味。
李明在箭塔上突然压低身子，手臂向前平伸，打出了危险手势。
罗旋握起硬木弩，快步登上防守高台。
南侧围栏外的荒草丛中，浓雾像被某种重物破开，翻滚出一道清晰的波纹。
草叶被硬物碾压，发出枯枝碎裂的轻响。
声响从远至近，顺着倾斜的泥泞斜坡笔直冲向营门底下的空隙。
罗旋瞳孔骤缩，准星瞬间压向浓雾深处。
黑暗中，一只燃烧的爆燃桶滚向仓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