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天，入夜。
“今晚有人要烧仓。”
赵成靠在木桩后，声音很低，说完便咳了起来。
罗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，示意林夏先别动。
林夏举着火把，朝雨林方向看去。
树影被风推得左右晃动，废沟外没有人，泥地上的脚印却还留着。
“看见几个？”
她问。
“三个点火，一个看路。”
赵成喘了口气，“他们用了旧营的暗号。”
罗旋没有追问细节。
他知道。
情报要一句一句问，火不能再等。
他松开手。
“林夏，把赵成带回门内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？”
“我去看仓。”
“外面可能还有人。”
“所以你别回头。”
林夏扶起赵成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赵成的左腿使不上力，脚尖拖过泥水，留下两道断续的痕迹。
罗旋沿废沟外侧走了一段，捡起半截火把。
火把木柄上沾着树脂，火头被掐灭，油味仍然很重。
有人试过在这里点火，也有人在失败后把火把丢下。
他把半截火把插进泥里，转身走向南门。
南门的木杆歪向一侧，围栏底部的缺口刚用铁木堵住，外侧还留着几道新鲜划痕。
水汽浸过泥地，硬底鞋印变得模糊，鞋尖方向仍然朝着仓库。
林夏把赵成送进门内，周芷立刻迎了上来。
“腿怎么样？”
“麻，能动。”
赵成咳了几声，“手腕没断。”
周芷蹲下检查他的腿，抬手按了按小腿外侧。
“骨头没错位，先坐着。”
她从医疗区取出布条，给赵成的手腕缠上。
赵成看向罗旋，手指抓住衣角。
“他们会回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要烧仓。”
“所以仓先空。”
赵成怔了一下，没有再问。
罗旋走到真实仓库前，让周芷打开木门。
仓内的树脂只剩一袋，铁丝放在木架夹层，盐和食物分开堆着。
周芷拿出记录木片，按顺序报出数量。
罗旋听完，指向靠近侧墙的空仓。
空仓原本用来放湿木，里面只有几捆发霉的木料和一堆空木架，仓门能从外面看见，位置也正好贴近南侧缺口。
“把盐和食物转到医疗区旁边。”
周芷抬头。
“那里离人太近，受潮以后不好存。”
“只放今晚。”
“树脂呢？”
“转一半。”
“剩下的留在真仓？”
“留空袋。”
周芷看向仓外的夜色。
“你要让他们烧空仓？”
“他们想烧，就给他们一个目标。”
她抱紧记录木片，停了片刻。
“空仓里不能放火源。”
“只放湿木和空袋。”
“如果火势烧到旁边？”
“真仓在上风口。仓外再留一条湿泥沟。”
周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那道旧伤已经结痂，握木片时仍会发紧。
“我来转食物。”
“你留在医疗区。”
“仓里的东西不能全交给劳工搬。”
“让李明搬。你记数。”
周芷抬眼看他，像是还想争。
罗旋已经转向侧墙。
李明站在那里，衣服被夜露打湿一半，右手缠着旧布。
听见安排后，他走进仓库，先将食物分成两堆，再把其中一堆搬到医疗区旁边。
两名劳工跟在他身后，没有人问为什么。
林夏守在门口，手里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
“赵成说四个人。”
“三个点火，一个看路。”
“赵若雨见过旧营暗号。”
“她说过？”
“废沟木桩旁的符号，她认出来了。”
罗旋将一袋树脂交给周芷。
“她只说自己见过。”
“李明也见过。”
“知道。”
林夏低头看记录木片，指尖压住边角。
“你准备怎么分辨？”
“让暗号自己出现。”
他把木片递回去，走到空仓旁边。
空仓的木门没有锁，门板上留着旧火烧痕。
罗旋让李明把湿木堆到仓内靠墙位置，又把空木架横在门后，摆成几处能被火光照见的影子。
周芷搬来两只空袋，按照罗旋的要求挂在木架旁。
“看起来像装过树脂。”
“就是让他们这么看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空袋边缘，又收回手。
“袋子里放什么？”
“湿木屑。”
“点不着。”
“他们只需要以为里面有东西。”
周芷没有继续问，转身让劳工把剩余湿木堆到仓外。
夜露浸着泥地，边缘积出浅沟。
罗旋用铁木在仓前划出两道斜槽，将水引向南侧。
林夏蹲在泥槽旁，观察水流方向。
“这条沟会把火油冲到缺口。”
“所以外侧不用点火。”
“他们要是从仓门进？”
“门后有绊索。”
罗旋取出铁丝，沿仓门两侧拉紧。
铁丝贴着泥面，夜露将它压进暗处，只有靠近门槛的位置留着一小段亮色。
他又将一块湿木压在铁丝上。
“踩到的人会先滑。”
“再被绊住。”
“再进水沟。”
林夏看着空仓。
“你觉得三个人都会来？”
“他们已经拿走一袋树脂，两根铁丝。东西不够烧真仓，必须回来取剩下的。”
罗旋说完，走向真实仓库。
他打开门，把剩下的铁丝移到医疗区旁边，又将树脂袋外层擦干，重新压在木架最下方。
盐和食物全部转走，只留下空木架与两只破袋。
周芷站在门口记账。
“真实仓没有食物，没有盐，只剩一袋树脂和铁丝。”
“树脂也不留。”
“那袋怎么办？”
“拿去空仓。”
周芷看着他。
“那边已经有空袋。”
“多一袋，他们才会急。”
她没有立即行动。
“如果他们点着了呢？”
“雨会浇灭。”
“要是雨来晚了？”
“空仓烧完，真仓在上风口。”
周芷转头看了看风向。
夜风斜着掠向东南，空仓正好在真实仓的西侧，火势被风推开，确实烧不到另一边。
她提起树脂袋，走进空仓，将树脂袋放在木架最里面。
罗旋看着她退出来，才把真实仓门关上。
“现在，谁知道真仓里有什么？”
“我、林夏、你。”
周芷回答。
“李明搬过食物。”
“他只搬到医疗区。”
“赵若雨看过仓门。”
“她没进来。”
罗旋没有再说话。
他把弓弩交给林夏，自己沿侧墙走到了望架下。
林夏接过弓弩，检查弓弦和木箭尾端，随后站上了望架。
“南侧林缘有动静。”
“几人？”
“看不清，像树枝。”
“别点火。”
“他们会看见仓库位置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
林夏握住弓弩，目光落在空仓门上。
赵若雨走过来，右膝仍然肿着，木棍底端沾满泥水。
“你把东西都搬走了？”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“真实仓里只剩木架。”
“你进过？”
“我从门口经过。”
“那你看见的是空木架。”
赵若雨站在夜里，身上的衣服很快被露水浸透。
她抬头望向空仓，又看了看南侧缺口。
“你知道他们今晚会来？”
“赵成说过。”
“你把仓库清空，是怕他们烧东西，还是想抓人？”
“两样都要。”
“仓可以空，账不能乱。少一袋树脂，我就要追一袋树脂。人死在仓外，账就断在仓外。”
赵若雨停了片刻。
“如果真出了人命，明天大家会说你拿他们当诱饵。你为什么不直接抓？在缺口守着，来一个抓一个。”
“抓一个，跑两个。暗号、路线、接应的人，一样都拿不到。”
“你要的是全套。”
“账要全数。”
赵若雨咬住嘴唇，握着木棍走回南门。
她没有再看罗旋，却站到了空仓能够看见的位置。
林夏从了望架上低声说道：“她想看谁来。”
“让她看。”
“她可能认出人。”
“认出来也要等他们进来。”
暮色被乌云压低，风声开始变重。
周芷把赵成安排进医疗区，又让两名劳工守在真实仓后方。
李明站在侧墙边，手里握着木杆，视线落在空仓门上。
罗旋走到他身旁。
“今晚只守侧墙。”
“不去南门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如果有人从缺口进来？”
“敲木杆。”
李明点头，站到铁木围栏后面。
罗旋扫过他的鞋底。
深色泥，树皮屑，没有油迹。
他没有再问，转身走到空仓另一侧，将身体藏进夜色和木墙之间。
这个位置能看见仓门、南侧缺口和围栏外的一小片林缘。
假仓要让敌人看见，陷阱却不能让他们看见。
三个人都进来，才有完整的暗号和路线。
少抓一个，今晚的账就少一笔。
风声盖住了营地里大半动静。
赵成在医疗区咳了两声。
周芷立刻走过去查看，没有离开门边。
林夏保持着了望姿势，弓弦贴在掌心。
李明守着侧墙，偶尔转头看向空仓。
赵若雨清理着南门内侧的积泥。
她清了几下，停下来朝围栏外望去。
夜色里，远处树冠压得很低。
林夏忽然抬手。
“东南侧，三道影子。”
罗旋抬头。
“距离？”
“六十步。”
“有没有火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等。”
三道影子停在雨林边缘，没有继续靠近。
过了一会儿，其中一道影子向左移动，另两道分开，分别绕向空仓和南门。
林夏压低声音。
“他们在分路。”
“看南门的那个人。”
“他会发现赵若雨。”
“她站在那里，就是给他看的。”
赵若雨似乎听见了了望架上的声音，抬头看了一眼林夏。
她没有退回去，反而将木棍插进泥里，靠着门柱站稳。
那道绕向南门的影子停了下来。
影子后方伸出一只手，在树皮上划了两道弯折的痕迹。
林夏眯起眼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个符号——两道弯折，起笔重，收笔轻，和废沟木桩旁那道被踩碎的符号是同一种划法。
她低头在木片上刻下两笔。
“旧营暗号。”
“记下划的位置。”
罗旋的声音很低，“让他们进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等第三个人碰到仓门。”
另一道影子已经来到空仓外侧。
那人俯身摸过围栏缺口，指尖碰到外翻的铁丝，又将一小袋树脂递给身后的人。
树脂袋落进泥里，黑色液体从袋口渗出来。
第三道影子留在雨林边缘，视线始终朝着南门。
赵若雨站在门柱旁，脸色在夜色里发白。
她没有出声，手指却离开了木棍，慢慢搭向身后的门栓。
罗旋抬起弓弩，木箭对准空仓门外的树影。
远处雷云压过树冠，暴雨提前落下。